从凛冬城那扇紧闭的、包裹着厚重铁皮的城门缝隙里挤出来，是正午时分却毫无暖意的惨白天光。光落在那片被血浸透又被冻硬的黑色冻土上，落在城墙上那些新增的、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暗红色污迹上，也落在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沉默的人群身上。

这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穿着破烂的皮袄，握着简陋的弓箭、生锈的刀斧、甚至削尖的木棍。他们的脸上带着冻伤和疤痕，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他们是黑松林的流民，是冻土平原上归附的猎手，是那些在秦苍统治下失去了一切、只能在雪原边缘苟延残喘的亡命徒。

他们是“孤狼”。

凌烬站在队伍最前方，背对着他的追随者们，面朝那座他曾经逃离、如今又以征服者姿态回归的城市。他依旧没有带弓，没有带箭。只有那只用崭新黑色兽皮重新包裹的异化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柄收鞘的凶刃。

三天前，他孤身入城，在地下实验室中，以那只异化的左臂，硬生生打断了“寒渊之门”的启动。代价是左臂的晶体皮肤大面积龟裂，内部的银白色光丝黯淡了近半，一股冰冷的、仿佛来自空间裂隙深处的反噬之力，至今仍在他左臂深处隐隐作痛。而阿月的那部分意识碎片，在传送门被打断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入了空间乱流，不知所踪。培养舱碎裂，淡蓝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只剩下几根断裂的银色导管，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没能救回母亲。甚至没能留住她最后的碎片。

但他在那混乱的瞬间，从实验室残存的数据终端里，攫取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碎片。关于“天罚殿”――那个比秦苍更早、也更深地与“天外”势力勾结的组织。关于凛冬城真正的秘密――这座建立在寒脉矿坑上的城市，其地下的复杂结构，远不止秦苍的实验室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多层结构的“牢笼”和“养殖场”，而那些每隔数年便会爆发一次的兽潮，背后似乎也有着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操纵。

更重要的是，他得知了一个名字――那个在天罚殿中，负责与秦苍对接，并最终带走了阿月本体冰晶的人：“霜寒尊者”。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极北之地，天罚殿的总坛。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拿下凛冬城。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地盘，而是为了给“孤狼”一个真正能够立足、能够抵御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根基，也是为了切断天罚殿在雪原南部最重要的爪牙。

他缓缓抬起右手。身后的骚动声立刻平息下来，数百双眼睛，聚焦在他那个简单的动作上。

“凛冬城，”凌烬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是秦苍的老巢，是天罚殿养在雪原南部的看门狗。里面的人，有的被蒙蔽，有的被胁迫，有的已经和秦苍一样，烂到了骨子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饱经风霜、却充满了决绝的面孔。“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屠城，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掀翻这座压在雪原南部所有人头上的囚笼！是为了让那些被奴役、被压迫的人，看到一个选择！”

“里面的人，打开城门，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

他放下右手，那只包裹在黑色兽皮中的左臂，第一次，在万众瞩目下，缓缓抬起。兽皮的缝隙中，透出一丝丝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光芒。

“杀无赦！”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穿透了厚重的城门，在城墙上方回荡开来。

城墙上，一片死寂。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弓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听说过“孤箭神”的传说，听说过他独战兽潮、一箭射杀秦苍、逼退天外使者的战绩。当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带着一群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命徒，真正兵临城下时，他们才发现，恐惧远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城楼中央，秦安脸色铁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身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阴鸷的中年人，冷冷开口：“秦城主，还在等什么？下令放箭！区区几百流民，也敢在凛冬城下放肆！”

秦安咬了咬牙，猛地挥手：“放箭！”

城墙上，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纷纷松开弓弦。数百支箭矢，如同黑色的飞蝗，带着尖锐的啸音，向着城下的人群覆盖而去！

凌烬没有动。他身后的“孤狼”成员们，也没有动。他们只是举起了手中简陋的盾牌，或者只是将手臂交叉护在面前，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

就在箭矢即将落下的瞬间――

凌烬抬起了左臂。不是格挡，不是释放寒气。他只是将左臂，对准了那片箭雨，五指，轻轻一握。

嗡――！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