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骨悚然。
尚铭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陆炳则抱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他们面前,跪着三个人,早已没了人形。
一个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员外郎,姓周。一个是御用监掌司太监钱德海的侄子,钱旺。还有一个,是专门替人“撞木钟”、牵线搭桥的市井混混头子,外号“钻地鼠”。
“周大人,钱公子,还有这位…鼠爷?” 尚铭放下茶杯,尖细的嗓音在牢房里回荡,“说说吧,考题是怎么从宫里流到你们手上的?又卖给了哪些‘财神爷’啊!”
周员外郎抖得跟筛糠一样,涕泪横流。
“尚公陆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一时糊涂,被钱旺这阉…这奸人引诱,他说…说能弄到题,卖出去大家发财。下官…下官就把誊录房的一个小吏拉下水,趁夜里誊录朱卷前的空档,偷偷抄了一份…”
钱旺脸色惨白,但还强撑着:“尚公公,陆大人,这事…这事跟我叔叔没关系,是我自己财迷心窍。我…我从宫里一个相好的太监那里,花重金买的消息,说能看到题…我就找了周大人和钻地鼠…”
“放屁!” 陆炳冷喝一声,一脚踹在钱旺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你叔叔钱德海,好歹是御用监掌司之一,宫里什么消息能瞒过他。没有他点头,你敢做这么大买卖?没有他罩着,你那些银子能送进宫?说,你叔叔到底知不知情,参与了多少?”
钱旺被踹得惨叫,还在嘴硬:“不…不知情。都是我一人做的!”
尚铭阴恻恻地笑了:“钱公子,到了这儿,嘴硬可没用。你叔叔…这会儿应该也被‘请’来喝茶了。要不要,让你们叔侄俩,对对词儿?”
钱旺浑身一僵,眼里终于露出绝望。
旁边的“钻地鼠”早就扛不住了,砰砰磕头:“我说!我全说!是钱旺找的我,让我找买主。题…题是从周大人那里拿的抄本,绝对真。我们…我们卖了六份!顺天府张百万的儿子张汝贤,浙江一个姓王的丝绸商儿子,还有…还有四个,是外地来的富商,名字都在这账本上!”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陆炳一把夺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份名单,人名、籍贯、购买时间、银两数目,记得清清楚楚。张汝贤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标注着:定金五百两,事成后再付一千五百两。
尚铭接过账本,扫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还算识相。陆大人,你看…”
陆炳点点头:“人证物证,购买试题的买家名单,都齐了。钱旺和他叔叔钱德海,一个也跑不了。这条线,算是基本理清了。”
尚铭起身,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陆大人,该去向万岁爷复命了。这回,够杀一批,吓破一批人的胆了。”
两人走出阴暗的诏狱,秋夜的凉风一吹,仿佛也吹散了些许血腥气。但他们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考题泄露案背后,还有更深的网。
比如,那个能提前“看到”题的宫里太监是谁?
张汝贤的父亲张百万,一个商人,怎么会知道找钱旺这条线?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保护伞?
不过,有了手里这些,足够交差了。他们的皇帝啊,虽说年幼,但是手段不凡,必然能借助这些证据,狠狠敲打那些伸向科场的黑手。
这是几日后的事儿,暂且不表。接着说贡院恩科考试——
所谓恩科,有别于三年一届的科举考试。他一般是新皇登基,特意加的。主要为了惠及天下读书人,并为登基的新皇选择一批天子门生。
恩科是不计算在三年一届的科举考试中的,比如按照常规,应该是来年科举考试。
可朱见深不是禅位了嘛,朱佑棱登基为帝,大手一挥,就宣布崇光元年举行恩科。
这是好事啊,奈何那些个玩意儿,真的太不要脸,居然朝恩科动手脚。纯属直接戳朱佑棱的肺管子。
朱佑棱气得狠,自然下觉得要狠狠地整治一番。敢伸爪子的,全部砍断爪子。
而虽说试题已然被泄露的事,已经广而告之。但贡院却依然被围得水泄不通。主考官和监考官都只许进不许出,因此还不知道。
三日为限的第一场考试结束,第二场开始,试题也是朱佑棱出的,主要考一位地方官员如何治理一方,其中涉及民生民情以及当地的地理环境。
第三场也就是最后一场考试,则是对水利工程,边患以及吏治的思考,不是朱佑棱出的却也不差。
徐文卿此人,是有真材实料的。虽然一些思维显稚嫩,但颇有见地。三场考试下来,徐文卿自觉发挥尚可。只是连日的煎熬,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硬饼早已吃完,咸菜也见了底,最后两日熬的小米粥续命。
至于张汝贤,则在浑浑噩噩中混日子。
应用文他还能套些格式,有关时务的策论则完全抓瞎,只得将父亲给的‘范文要点’和自己背熟的华丽辞藻胡乱拼凑,敷衍成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