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过信,信中语焉不详,他当时看都未细看,便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
这小王爷平日里除了斗鸡走马,流连章台,可谓一无是处,他能有什么要事?
于是他语气沉下了几分:“即刻便到宵禁时分,宫门即将下钥。王爷若真有要事,大可明日再议不迟。”
然而,那侍卫竟忽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侯爷!此事……事关王爷安危,属下人微言轻,不敢妄言!”
段长平狐疑地审视着对方,见这年轻侍卫眉宇间的焦虑真切无比,确实不似作伪。
他略一沉吟,终是沉声道:“……带路吧。”
等到了昭阳殿东阁,段长平大步走入,只见容王已换下白日那身庄重祭服,此刻依旧穿着一身明艳夺目的朱红色锦袍,整个人却恹恹地倚靠在软榻之上。
虽是金尊玉贵,却也透着一股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慵,看得段长平直皱眉头。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容王身侧还立着一人。
段长平定睛一看,心中诧异更甚,竟然是那个北泽送来的那个质子。
只见容王面色苍白,一见他进来,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如同见到救星般的欣喜,忙不迭地支起身子:“侯爷!你终于肯来见本王了!”
段长平在一旁的椅上落座,目光探究地扫过谢纨异样的脸色,沉声道:“王爷先前便多次传信,可惜老夫一直军务缠身,不得空闲。”
只见容王连连摆手,一副全然不计前嫌的模样:“无妨无妨……”
话还未说完,他便以袖掩口,发出一阵低而压抑的咳嗽,肩头微微耸动。再抬眼时,面容上惊惧与疑虑交织,眼神飘忽闪烁,仿佛真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这副模样看得段长平心中疑窦丛生:“王爷这是……?”
谢纨假装一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继而挥手示意殿内侍从悉数退下。
待到室内只余他们二人,他才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侯爷,本王绝非是无事生非……实乃是……实乃是因这些时日以来,夜夜被梦中一个血肉模糊,哀泣不止的无名冤魂纠缠,不得片刻安宁……”
他话语微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段长平:“本王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侯爷久经沙场,足以震慑邪祟!”
“本王……本王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向侯爷求救啊!”
闻言, 段长平眉头一皱,面色沉肃。
他语气中带上明显的质疑:“王爷火急火燎地将本侯唤至此处,莫非竟是在消遣本侯?”
谢纨一听, 面上顿时显出仓皇之色:“侯爷这话是从何说起?本王纵然再不知轻重, 又怎敢随意消遣侯爷?”
段长平目光如炬, 冷声道:“这世上本无鬼神之说, 便是市井小儿亦明此理,王爷乃天潢贵胄, 怎会畏惧此等虚妄之事至此?”
谢纨一听,连忙从软榻上站起来,脱口附和:“侯爷说的是啊!”
然而, 看他虽口中称是, 神色间的惊惶却丝毫未减,反而又添了几分恍惚, 段长平眼中的疑虑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谢纨走到他跟前,用袖子揩了揩不存在的眼泪,惨兮兮道:
“侯爷有所不知, 本王原本也是不信的, 可……可奈何那冤魂夜夜入梦,纠模样凄厉可怖,就在本王耳边不停地喊冤,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啊,由不得本王不信。”
段长平沉默地看着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思绪翻涌,疑虑丛生。
市井中有人私下传,容王近来药物服用过多, 损了神智,虽不似从前那般暴戾无常,但整个人却变得神经兮兮,行事异于往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