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空了，他才把地图又看了一遍。

红箭头密密麻麻，全朝着一个方向。

他看了很久，伸手把当涂旁边一个小标记抹掉，又添了一个新的。

三名军长分头离开。

小楼外寒风吹得梧桐枝子弯下去又弹起来。

柳川走得最慢。

他一条腿有旧伤，天冷时使不上力，下楼时扶了一把栏杆。

朝香宫和畑俊六已经站在门廊下。

&34;西线四个师。

&34;朝香宫说，&34;第十军如今能不能扛得住&34;

畑俊六笑了笑，笑得很有分寸：&34;亲王殿下，我估计对面指挥官也不是傻子，打出来没用，也该抽调兵力回南京，第十军压力可没有那么大。

&34;

朝香宫笑了笑。

他整了整斗篷，淡淡地说：&34;柳川将军还是有想法的，你没看见吗，方才柳川君欲言又止的。

&34;

&34;该不该说的，该不该想的，也都没用了。

&34;畑俊六说。

朝香宫望了望天，说：&34;帝国的军刀，最怕的不是钝，是锈了啊。

&34;

畑俊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上一只鸟也没有。

&34;殿下放心。

&34;

他说，&34;南京这一仗打完，第十军就该回华北休整了。

给帝国省省粮秣。

&34;

朝香宫说：&34;第十军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一仗里一次也不出风头。

&34;

畑俊六说：&34;怕是不止。

最好的结果，是让东京忘了还有这么一支军。

&34;

两人都笑了。

风把这几句话送过来，一句不落。

柳川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停了一停。

门廊下的两个人谁也没回头。

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低得正好遮住眼睛，也遮住那些话的去处。

柳川站在台阶上，把大衣领子拢了拢。

他身后的副官和参谋脸都涨红了，一个伸手要扶他，被他轻轻挡开。

柳川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自己的车边，才说：&34;走吧。

&34;

替他开车门的卫兵，胳膊一直举着，等他坐进去，才轻轻把门合上。

车门关上。

他陷进后座，好半天没有出声。

副官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大衣下摆上，沾着从台阶上带下来的灰。

车动了。

柳川忽然说：&34;今天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传出去。

&34;

副官应了声是。

柳川闭上眼睛。

朝香宫的车先走了。

畑俊六站在门廊下，目送那辆车离开，才对副官说：&34;看见没有。

第十军那位，连步子都不敢迈大了。

&34;

副官垂首，不敢接话。

车驶出路口，汇进上海的大街。

上海的二月，冷得发潮。

街面上湿漉漉的，路两边都是日本兵。

臂章新旧不一，枪背得歪歪斜斜。

一队宪兵站在电车站边查良民证，队排出去半条街。

被拦下的人把帽子摘了，躬着身子，翻着口袋。

闸北的废墟还在。

烧塌的房梁黑黢黢地戳着天，瓦砾堆里偶尔有野狗钻出来，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苏州河的水是灰绿色的。

打捞船还在河上走，长竿子一伸一收。

没人问打捞什么，也没人看。

河对岸的租界是另一个世界。

霓虹灯照旧亮，舞厅的招牌照旧转，公共租界的大钟不紧不慢地响着。

外白渡桥上有岗哨。

铁丝网架了三层，中间留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口子。

早上，租界这边的人出去，晚上，那边的人进来，都从这一个口子上过。

巡捕搜身，宪兵看证。

有人被扣下，有人被放行。

教堂的门半掩着。

里面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女人，都睡在地上铺的草上。

神父站在门口，操着洋腔中国话：&34;进来吧。

这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屋顶。

&34;

难民收容所在一条弄堂深处。

门口挂着一块&34;东亚同文会赈济处&34;的牌子，白漆已经起了皮。

里头的人比弄堂还挤。

一个日本职员坐在桌后，发放一种灰扑扑的米票。

米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