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站起来的只有七个,剩下的都躺在后面的破房里,烧得迷迷糊糊,手里还攥着枪。
李铁文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水壶摘下来,递给了排里一个嘴唇干裂的年轻兵。
那兵接过去,不敢喝,只抿了一小口,又传给了下一个人。
一个水壶传了半圈,还剩大半壶水。
有一个老兵,把口袋里剩下的子弹倒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数。
数完,又一颗一颗装回去。
李铁文知道——那是老兵在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有个传令兵从北边爬进师部的时候,背上还插着一块弹片,自己不知道。
李铁文叫人把他按下去,撕了半条军被给他裹伤。
那传令兵趴在地上,还挣扎着要把口信说完,说到一半,人就昏了过去。
李铁文看着那张黑脸,忽然觉得这仗再打下去,自己这个师长,就真的只剩下给弟兄们收尸这一件事能干了。
李铁文把第一师还能收拢的人全撒在了镇北几条巷子里。
他手底下的团不是团,营不是营,连排之间早就乱了。
好在东北军拆过来的那两个旅的底子还在,能补的连补进去,能顶的班顶上来,勉强维持住递补。
师部的电话已经收不到几个前沿,传令兵趴在地上爬,伤了就换一个。
他让炮兵连清点弹药,回话是还能打三轮。
李铁文听完,好一会儿没动。
对面鬼子的炮能打一整夜,他们只能打三轮。
三轮打完,就只剩刺刀和命了。
这仗确实到顶了。
这些天,日军第七联队被他们拼残了,损失惨重,已经从前沿撤了回去。
可撤下去一个,顶上来两个,三十五联队接替了正面,十八旅团的十九联队也压了上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换着边拍打沙滩。
第一师的兵再硬,也是肉长的。
人一个接一个往下倒,补上来的新兵就要去堵口子。
李铁文这两天很少说话。
他心里清楚,再这样打下去,第一师这三个字,很快就要从名册上划掉了。
他的情绪不好,李文的情绪也不好。
头天夜里两人在军部碰了一面,李文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抽得地上烟头码了一排。
李铁文问他七十八师还能不能拉起来,李文头也没抬,说:&34;拉什么拉。
有枪的编成一队,没枪的编成一队,就是个走法的问题。
&34;
两人都没提&34;撤&34;字,可话里话外,都在等那个字,等得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等归等,阵地上的人一个都没松劲。
头天傍晚那阵子,日军又冲了一回,还是冲着镇南的断墙来的。
第一师一个排长拎着两捆手榴弹,带着六个人从侧面扑上去,把鬼子的机枪手打掉了。
等李铁文知道的时候,那个排已经没了。
这样的事,这些天每天都在发生,多到李铁文已经不敢往心里去。
胡宗南在天快亮的时候下定了决心。
土桥打不了了。
这个判断,他心里早就有,只是一直不肯对自己说出口。
他的一个军,打到现在,真正拼残的日军,也就是一个第七联队——撤下去了,可人家的三十五联队紧接着顶上来,十九联队又往里填。
这个账,他从头天夜里就开始算,越算越睡不着。
第七联队是残了,可那是拿他半个军换的。
搁在淞沪,这种仗还能算个平手;搁在土桥,就是败仗。
他不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第一军是他的命根子,从淞沪打到昆山,从昆山打到土桥,一仗比一仗硬,一仗比一仗伤。
他答应了陆诚守五天,五天守下来了,守得第一军没了半个身子。
再不甘心,也得壮士断腕。
仗打到这个份上,往后撤不是丢人,把这点种子留住比什么都重要。
他要是为了什么&34;战至最后一人&34;的荣耀,把家底全拼在这堆瓦砾里,那才叫傻子,那才是真的对不起第一军,对不起那些已经埋在这里的弟兄。
军长可以死在阵地上,但第一军不能死在土桥。
撤退的命令就这么下来了:今晚,从镇北出去,伤员先走,能带的枪都带走。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李文和李铁文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些天他们最怕的,就是军长哪天拍着桌子说一句&34;人在阵地在&34;。
他们了解胡宗南——火气上来了,什么狠话都说得出来。
可他们也信胡宗南——真到了要决断的时候,他不会拿全军的命去换一个虚名。
这一口气,憋了五天,总算吐出来了。
李铁文拿到命令,在师部里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