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不像讨厌。
第一次社课以后,子涵在班上开始会和我说话。
不是每天,也不是特地走到最后一排找我。她只是在教授提到什么和天文有关的内容时回头看我一眼,或下课经过时问:「下礼拜社课你会去吗?」
有一次她把社团公告拿给我看。
「这个观测活动你要不要去?」
「几点?」
「晚上八点集合,可能会到半夜。」
「去哪里?」
「学长说旗津不行,光害太严重,可能会再往外面找。」
「那可以。」
「你答应得也太快了吧。」
「妳不是问我要不要去?」
「可是我刚才问你週末吃饭,你想了快一分钟。」
「吃什么比去哪里看星星难决定。」
她摇摇头,把手机收回去。
「真的很奇怪。」
那之后,班上有人约唱歌,她会顺口问我要不要去;我每次都说不要。她偶尔把新找到的餐厅照片推到我面前,我通常只问离学校多远、要不要排队。她嫌我浪费人生,我则提醒她,为了一碗冰在太阳下排四十分钟也没有比较高明。
我们对彼此的生活依然没有兴趣,却不知不觉累积出一套只有对方接得住的争论。子涵不再只在天文社公告出现时找我,有时下课经过最后一排,也会停下来问一句:「你今天又要直接回宿舍喔?」
我每次都回答:「不然咧?」
她每次都像早知道答案,还是要问。
那次夜间观测最后改到高雄郊区。
我们到山上时云还没散,几名社员先在空地架脚架、搬器材。社长把一张星图塞到我手里,叫我不要只顾着研究倍率,至少先学会在天空里找到北方。
子涵站在旁边笑我。
「你连北方都找不到?」
「我找得到。」
「那学长为什么还要给你?」
「因为他不相信我。」
「我也不太相信。」
后来云散了一些,社长让新生轮流操作赤道仪。子涵第一个自告奋勇,结果对着目镜看了很久,视野里还是一片黑。
她转了两次调焦轮,又小心翼翼推了一下镜筒。
「怎么还是什么都没有?」
「妳偏掉了。」我站在旁边说。
「哪有,我刚刚明明对着那里。」
「地球会转。」
「才过几分钟耶。」
「所以只偏一点。」
她又试一次,还是没有。
「我是不是弄坏了?」
「妳只是根本没对到。」
子涵从目镜前稍微抬起头。
「那你弄。」
她没有让开。
我只好从她身侧靠过去,左手握住调焦轮,右手扶着镜筒慢慢调整。她还蹲在目镜前,肩膀正好抵着我的手臂。风把她鬓边几缕头髮吹过来,有一下擦过我的脸。
她身上有一点很淡的香味,混着山里的冷空气。
我那时候没有多想。
真的没有。
木星已经离开视野中央,我只顾着看寻星镜,重新调整角度。为了确认她看到的位置,我把脸靠得更近,视线顺着她的方向往目镜看。
「现在呢?」
「等一下。」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
「有一个很亮的。」
「旁边有没有小点?」
「有。三个……不是,四个。」
「那就是。」
「木星?」
「嗯。」
她没有立刻退开。
我也还扶着镜筒。
那几秒里,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只要稍微侧过脸,就会碰到她被风吹乱的头髮。可我只想确认镜筒有没有继续偏移,完全没注意她握着目镜旁边的手指已经收紧。
「真的看得到耶。」她说。
「不然我们搬这些上来干嘛?」
「你不能让我感动久一点吗?」
「可以。十秒。」
她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
轮到下一个人时,子涵才往旁边退。她抬手把头髮重新勾到耳后,明明已经整理好,又做了第二次。
我问她怎么了。
「风很大啊。」她说。
然后她拿着手机走到另一边拍天空,很久都没有再看我。
现在回头想,那晚确实有很多我没弄懂的地方。
只是当时的我只记得她终于找到木星,记得四颗伽利略卫星排在旁边,也记得她隔天把那片几乎拍不出星星的夜空放上 stagra,写着第一次真的看见木星。
我不知道,在那架望远镜旁边,她究竟还看见了什么。
更不知道一年多以后,等我们只能共用同一颗心臟时,我才会第一次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