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早上,车开出小区,我妈说:“车钥匙我给你删了。”
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跟说“今天有雨”
一个口气。
“以后要用车,先跟我说。”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app。
我的名字还在,头像还在,名字底下原来那行小字是“授权用户·可驾驶”
,现在变成了“家庭成员·仅查看”
。
她删了我的钥匙,没删我。
我没吭声,把手机揣回去了。
到车库,她没下车。
车停在院子里,没熄火,空调开着。
他从车间里走出来,走到驾驶座那边,弯下腰。
我妈把车窗降下来了。
降了五公分,停住,一道缝。
他把两根指头搭在那道缝上。
“沈律师早。”
“早。”
“耳环在我这儿。”
“寄到我律所。”
我妈说,“地址你有。”
“寄丢了怎么办。”
他说,“你自己来拿。”
我坐在副驾驶上,解安全带,解得很慢。
我妈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规矩的那种,底下一条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
她周末才这么穿,像个大学老师。
可那件t恤是紧身的,安全带从她右肩斜着勒下来,勒过两只奶子中间,把那件规矩的t恤勒出两个圆鼓鼓的包,一边一个,安全带夹在中间。
他从那道五公分的缝里往里看。
看得见什么,他就看什么。
“下车。”
我妈对我说,没看他。
我下车了。
她把车窗升上去,倒车,掉头,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两根指头还悬在半空,被升上去的车窗顶开了。
他看着那辆车开进竹林。
看了一会儿,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捏在指头尖上转。
一颗珍珠,底下连着细细的金针,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他转了一整天。
递扳手的时候在转,吃饭的时候在转,躺在车底下也在转。
转着转着就往空中一抛,接住,再抛。
我在旁边洗零件,每抛一下,我的眼睛就跟着上去一下,下来一下。
下午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在滑板上,冲我晃了晃那颗珍珠。
“小孩,你妈明天干嘛?”
“不知道。”
“礼拜天也上班?”
“不知道。”
“行。”
他说,“那我问她。”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字。
两只大拇指在屏幕上戳,戳得很慢,戳一个字看一眼,跟他拧螺丝一个样。
我站在铁盆边上,看着他打完了,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往滑板上一扔,屏幕朝上,又钻回车底下去了。
我没去看那个屏幕。
我刷我的零件。
过了五分钟,滑板上的手机“叮”
了一声。
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盖在锁屏上。
我离它一米半,看不清字,只看得见头像:一个白色的天平,我妈的头像,用了好几年了。
车底下,他伸出一只手来,摸到手机,拿进去了。
车底下传出来一声笑。
礼拜六晚上,夏棠发来一串照片。
“宝宝!
制服到啦!
!
你看~”
是在她家的穿衣镜前拍的。
航空公司的乘务制服:藏青色的修身马甲,白衬衫,领口系一条红蓝相间的丝巾,打成一朵花;藏青色的包臀裙,长到膝盖上面一点,后面开一道衩;肉色丝袜,黑色的中跟鞋。
头发盘起来了,盘得跟面试那天一样紧。
第一张是正面,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小肚子前头,标准微笑,露八颗牙。
第二张是侧面,她把腰挺起来,屁股往后翘了翘,包臀裙绷出一道又圆又满的弧,开衩那儿露出一截丝袜包着的大腿。
第三张是她转过身,回头冲镜头飞了个眼,一只手搭在自己屁股上。
“礼拜一第一天上岗!
!
好紧张!
!”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说,哥哥会喜欢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会。”
我回。
她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礼拜天我不用去车库。
我妈一早就起来了。
我听见她在衣帽间里拉衣柜的滑轨,咕噜,咕噜,咕噜,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