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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七奴(10 / 32)

进去。

那一天是南风,风从南疆那边来。

那一条写得很短,夹在两句军情中间,看起来像一句闲笔。

第2卷里,写血霜的时候,她把血霜十五岁那年点将台上的三百个新兵写了进去,一个一个数了数。那一句也夹在别的东西中间。

第3卷里,写朝天阁开业那天,她把那天进来的客人数目写了下来。

那一天一共进来一百二十七个人。

一百二十七——那个数字是她十五岁那年写的《净阴心经》的条数。

清仪写那本书的时候她还在中书省当书吏。

这些东西她没有解释。

它们看起来都是闲笔。古冥氏看过第1卷,翻了一遍,说写得好,就还给她了。他看的是骨架——他看的是一份记录有没有把该记的都记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风向、那些数。

(她怎么写的)

她写那本书的时候用的是每天夜里的时间。

白天她接客,记账。夜里——大概从子时到卯时——她坐在那张案前面写。

她用的笔是这里最好的那一支。

那是它们从太庙的库里翻出来的,是历代国师写祭文用的那种笔,笔锋细,笔杆是紫檀的。

那一支笔本来是白璇的。

她第一次拿起那支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她就用了。她用那支笔写了三卷。

(她的字)

她的字在这里变得比从前好。这是她自己发现的,也是它们发现的。

她从前在中书省写的字是官员的字:结体偏长,横细竖粗,快而不乱。那个字是给人看的,要让人一眼认出来是谁写的。

现在她的字变了。

变得比以前更稳。

她写账的时候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排下去,排得像刻的。

它们有几只东西专门来看过她写字——看她写账,站在旁边看半个时辰。

青玥自己知道为什么。那是因为她写字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她从前写东西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一份要送到哪、谁会看、看完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那些念头一直在。

现在她写东西的时候那些念头没有了——账就是账,记完就完了。

脑子空的时候,手就稳。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她十几岁的时候练字,练到最好的那一年,是家里出事的那一年。那一年她什么都不想了。

现在她每天都什么都不想。

(那个人)

那个人姓吴,从前是青州知州。

青州是第二批投降的。

他投降的时候是自己开的城门——没有打,没有围,他把城门打开,带着一城的人出来跪在路边。

这件事在第2卷里有记录,她写的时候写了两行,写的是日期和人数。

他到朝天阁来了七次。

前面六次他都没有点她。

他进来,坐在堂里喝茶,看着别的姑娘,坐到天黑就走了。

这里的规矩是不催客人——它们不催,因为催了没有用,来这里的人自己会做决定。

第七次他点了她。他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官服。

那身官服是他从前的——青州知州的公服,七品,深青色的底,胸前绣着一只???。

那身衣服早就该收了,不知道他从哪里留到现在。

他穿着它走进来的时候,堂里有几个人抬起头看他。

青玥那个时候坐在正殿西边那张案前面记账。她抬起头,看见了他。她认得他。

(她认得他)

她认得吴知州。

四年前这个人在中书省回过一次话。

那一年青州报旱,报了三次,第三次的奏章是青玥审的。

她当时觉得那三个奏章写得不好——同一个灾,一次比一次写得严重,里头的数字对不上。

她把它驳回去了,让青州重报。

那件事她后来想起过几次。

她当时驳的时候不知道青州是真的旱了。她是按章程驳的——数字对不上就驳,这是规矩。

现在这个人穿着那身官服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

他朝她行了一个礼。

不是客人对姑娘的礼——是下官对上官的礼,拱手,躬身,腰弯得很低。

堂里那几只魔军看着他行那个礼。

(那间房)

他点的是正殿。

正殿现在是这里最贵的房——那本来是供牌位的地方,现在中间摆了一张大床,床是新的,可是那间屋子的地还是原来的金砖。

金砖上有一道一道磨出来的亮痕,那是拜了近千年磨出来的。

他进去之后先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他站在那道亮痕上。那道亮痕是历代皇帝拜祖宗跪的位置。青玥跟着他进来,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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