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这里;她算的是明天早上它们会不会还把册子拿来;她算的是她要是今天夜里死了,那六个地方里还有几个能撑到明年春天。
她算得很清楚。
算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算一件更怪的事——她在算那一只的节奏。
它每动几下会停一下,停下来的间隔大概多长。
她算那个不是为了别的。她是为了知道它什么时候结束。
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想了一句话:
她在这张椅子上算了一辈子。她现在还在算。那就是他要的。那一夜她做的第二件事是:她没有低头。
她一生坐在这张椅子上做过几千次决定。
她在这里砍过人的头,也在这里放过人。
坐在这里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是往前的——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这张椅子的位置朝着殿门,是给人看的方向。
现在她还是往前看。她看的是殿门。殿门开着,门外是黑的。天亮之前,最后一只从木头匣子上跳了下去。
它们把那片掀着的下摆放下了。
那片布落回原处,十二章的袍子重新垂下来,前面盖住她的膝盖,垂到金砖上。
布落下去的时候是凉的——它们举了一夜,那片布上沾着殿里的凉气。
绯燄坐在那里。那些东西还在布底下。
从她两腿之间淌出来的那些,混着一夜积下来的,顺着大腿内侧往下走,走到膝盖内侧,走到小腿,被那片重新垂下来的下摆接住。
绢不吸水,那些东西就挂在里衬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她低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
她看见那身十二章的袍子上——日月在两肩,星辰在背后,山、龙、华虫、宗彝,一章一章地绣着,绣了半年。
下摆上有东西:那些东西从她两腿之间淌出来,挂在里衬上,把绢面染出巴掌大的一片深色,还在慢慢往下滑。
她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大概两息。然后她把头抬起来,重新往前看。(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古冥氏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她一夜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下摆上那一块已经干了,变成一块深色的硬壳。
古冥氏看了她一眼。然后他问了那两个选项。
“a,还是b。”
绯燄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算。
她算的东西比昨天更细——她算的是具体是哪一个地方。
她手里有六个地方:北境三个、东南两个、西边山里一个。
六个地方里,西边那个最小,人最少,而且那个守将去年跟她争过一件事,她把他贬了两级。
那个地方丢了,损失最小。她在算的时候,自己听见了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跟十九年来在朝会上算事的声音是同一个。(她选了)
她选了a。
“西面,”她说,“伏牛山。”
她说得很平。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用的声音,跟她从前在朝会上说“准”或者“不准”的声音是同一种。古冥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脸上那些褶一层一层挤起来。
“你选得对。”他说。
“……”
“你算过了。”他说,“你算了六个地方,挑了一个最小的。”
绯燄没有回答。
“这就是我要的。”古冥氏说,“你只要还在算,你每天都会选a。你会一直选到六个地方都空了为止。”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六个地方之后,”他说,“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算。”
(写下来的)
那天他走之前,做了一件事。他让那个拿皮册子的东西进来。那只东西把册子翻开,翻到某一页,然后把炭笔递给绯燄。
“写。”古冥氏说。
绯燄看着那支笔。
“写什么。”
“今天选的是什么。”
她接过笔。笔很轻。她握笔的姿势还是对的——她写了十九年的字。她在那一页上写了六个字。
九月,伏牛山。
写完之后她把笔交回去。
牠在那一行字后面画了一个记号,那个记号她认得——那不是编号,那是一道竖线,底下很短的一横。
那个记号是“a”。
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每天早上做一次选择。
它们每天早上把册子拿来。
她写一个地名,它们在后面画一道竖线。
册子到后来写了满满一页——不是一个地名写一页,是每一页都有一个日期,日期后面一个地名。
那六个地方她一个一个说了出去。第一个是伏牛山,第二天。第二个是北境的雁门,第九天。第三个是东南的越州,第二十一天。
第四个是北境的另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