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方子的记忆,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穿透。
一股莫名的恐慌,如冰水般从头顶浇下。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是他和靖一起看的书,一起讨论的方子,他应该记得清清楚楚才对!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试图抓住脑中闪过的片段。
书名……好像有个疫字?防治?良方?不对,都不对。
「殿下,太医院院正李大人到了。
」德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凛夜猛地停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让他进来。
」
现在不是纠结记忆的时候,必须先处理眼前的疫情。
与御医们商讨了一个多时辰,初步拟定了派员、调药的方案。
御医们退下后,凛夜独坐案后,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大。
他必须找到那本书。
不仅是为了江南的疫情,更是为了验证——他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开始出问题了?
他起身,径直前往宫中藏书阁。
藏书阁浩瀚如海,典籍汗牛充栋。
凛夜凭着模糊的印象,在标有「医药」、「瘟疫」的书架间仔细寻找。
他一本本翻看,目光迅速扫过书名、序言、目录。
没有。
都没有。
那本书彷佛从未存在过。
可他明明记得,他和夏侯靖一起坐在暖阁的窗下,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那人指着书页上的某段文字,对他笑道:「夜儿你看,这方子构思精妙,虽是前朝旧法,但加减变化后,或许能解眼下之困。
」
他记得那人的侧脸,记得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记得他低沉好听的声音。
为什么独独记不清书的内容?
恐惧如藤蔓,缠紧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他不死心,又将可能相关的书架全部翻找一遍,甚至连一些冷僻的杂学类都找了。
依旧一无所获。
汗水浸湿了额髮,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扶着书架,喘息着,眼神开始涣散。
难道……连同与夏侯靖相关的记忆,也开始被这无尽的痛苦侵蚀、磨损、最终消失吗?
不要。
他不要忘记。
那是他仅存的宝藏,是他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
凛夜失魂落魄地回到议政殿偏殿。
他坐在书案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室内陈设,忽然,定格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矮柜上。
那个矮柜……是夏侯靖有时来他这里处理公务时,随手放东西的地方。
那人有个习惯,看过的书、写过的字纸,常会随手塞在某处,过后便忘了。
凛夜起身,走到矮柜前,蹲下身,拉开柜门。
里面杂乱地放着一些零碎物件——几方砚台、一匣陈墨、几卷空白的宣纸,还有……几本摺迭起来的书。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将那几本书拿出来。
最上面一本,蓝布封皮,没有任何题签。
他翻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那本前朝瘟疫防治孤本!
扉页上,还有夏侯靖随手写的批註:「此方峻烈,用时当慎。
然病重者,或可一搏。
」
找到了。
凛夜紧紧抱着那本书,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
他急切地翻动书页,寻找记忆中那个关键方剂。
找到了!
在书的中后部分,记载着一种名为「清瘟化毒饮」的方子,配伍确实与常见方剂不同,加入了较大剂量的生石膏和犀角,并註明「热毒深重、气营两燔者宜之」。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记忆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礁石,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的,就是这个。
当初他和夏侯靖还讨论过,犀角难得,可用水牛角浓煎替代,但效果稍逊。
他鬆了口气,随即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为什么刚才会想不起来?为什么记忆会出现那样可怕的空白?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页夹缝。
那里,夹着一朵干枯的花。
花瓣早已褪去鲜艳,呈现出暗淡的褐色,但形状依稀可辨——是海棠。
是那年春天,他们去西山行宫,暖阁外的海棠开得正好。
夏侯靖摘了一朵,夹在书中,笑着说:「留个念想。
等咱们老了,翻出来看,还能记得今朝花好。
」
凛夜盯着那朵干花,许久许久。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凄厉,在空荡的殿中迴盪,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自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