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号的落点,不在西南方向。
不是重庆。
信号的反射角指向的是正北。
是延安方向。
余则成的手抖了一下。
电键上敲出了一个多余的“嗒”
。
他立刻修正了错误,继续报。
但他的心已经不平静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对方的回执方式。
对方使用了一种极其简练的编码风格。
没有军统惯用的冗余校验码,没有官僚式的收文确认流程。
短短三组字符,干净利落。
这种编码风格,余则成在军统的任何电台上都没见过。
但他在一本旧教材里见过类似的案例。
那是苏联红军通信兵的标准“变频法”
。
他们追求的是极致的效率,每一个字符都不浪费。
余则成完了最后一组数据。
对方回了一个极短的确认码。
然后频段归于沉寂。
余则成摘下耳机。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吕宗方。
老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夹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烟。
煤油灯的光线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像刀刻一般深邃。
他没有看余则成。
他在看窗外。
余则成张了张嘴。
有一千个问题堵在他的喉咙里。
苏联产的电子管。
指向延安的反射角。
苏式变频编码。
代码“深渊”
。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成了一个他不敢去想、但又不得不面对的真相。
他的恩师。
他在军统最信任的人。
那个在他入职第一天就救了他命的老人。
吕宗方。
他不仅仅是军统电讯处的副处长。
余则成没有问出口。
吕宗方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在寂静的客栈房间里,在煤油灯摇曳的光影中,达成了某种灵魂深处的默契。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
心照不宣,就是最好的答案。
余则成低下头,开始把电台恢复原状。
他把那只苏联产的射管拔出来,用油纸重新包好,递还给吕宗方。
吕宗方接过管子,重新塞进了皮箱的夹层里。
“则成。”
吕宗方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嗯。”
“今晚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到。”
余则成说,“电台只有一只管子,就是军统配的6v6gt。
信号给了重庆的军统电讯总处。
频率、代码、回执方式,一切正常。”
吕宗方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里闪烁着一种温暖的、湿润的光芒。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伸出手,在余则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余则成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他把电台塞回皮箱的那一刻,客栈外面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轮胎刹车声。
吱!
紧接着是汽车动机熄火的声音。
然后是皮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的急促脚步。
还有
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
那是测向天线旋转时特有的嗡嗡声。
余则成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厢式货车。
车顶上竖着一根巨大的环形天线,天线正在缓缓转动。
李海丰的测向车。
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