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到!
孝子孝孙摔盆!”
许爷这一嗓子,从堂屋里头炸出来。
我跪在门口,两只手捧着那个瓦盆,捧得死紧。
我接替了本该属于爸的活,把盆往地上一摔,用了狠劲。
盆碎了,碎成几瓣,碴子崩到脚边。
我怔了一下,眼泪涌上来,又让我憋了回去。
“起轿!”
抬杠的喊了这一声。
院里嗡嗡的,人声搅成一片。
遗体没进屋。
爷爷的骨灰盒,用白布裹着,绑在一把凳子上,凳子上用竹篾扎了个轿子的模样,外头糊着纸花,红红白白,花花绿绿。
四个抬杠的抬着那顶纸轿,站在院门口。
摔了盆,我站起来,出堂屋,捧着爷爷的遗像。
妈妈没跟着出来,把一块写着爷爷名字的牌位,放到供桌上,点了一炷香,两根白蜡。
鞭炮在堂屋里炸响。
噼里啪啦,纸屑飞得满屋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捧着遗像,倒着往外退。
退过门槛,退过院子,一直退到院门外。
上了大路,我才能转身,正着走。
我在最前头,捧着遗像。
后头跟着送殡的人,一长溜。
唢呐在队伍里响起来,尖,哑,一声一声往骨头里钻。
那是厂里几个退休老工人凑钱请的,说老周在厂里一辈子,不能让他走得连个响都没有。
纸钱一把一把撒,落在土路上。
九月初的太阳白花花,照得人睁不开眼。
孝衣里面全是汗。
我走得慢,一步不敢急,怕爷爷的魂跟不上。
这丧事,是昨天夜里开始张罗起来的,许爷给定的章程,通知宾客,劳累了一夜。
许爷是机械厂退休的老钳工,大名许振山,院里谁家白事都愿意请他来商量。
他进院,先绕堂屋看了一圈,又看了我,蹲下来,跟妈妈说话,声音不高。
“静秋,你是想风光大葬,还是从简?”
妈妈苦笑:“许爷,您别说笑了。
我家这情况,您看还能怎么办?”
许爷“得”
了一声:“那就从简。
可从简归从简,老周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他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说直接去厂办副主任家里跑一趟,看厂里能不能有点人文关怀。
许爷这天擦黑才从副主任家里回来。
他说,副主任说了,老周是厂里老人,丧葬补助按文件该给四百,可钱走流程,得等。
妈妈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
许爷掰着指头算账:“火化费,骨灰盒,纸钱香烛白布,帮忙的烟酒,寿衣,再算上些杂七杂八的,拢个八百,紧着花也够。
席面的话先不用急,我跟厨子打声招呼,礼金应该够抵上。”
“行不行?”
妈妈点头:“行,许爷,您受累。”
妈妈转身去拿钱。
她进里屋,翻出爷爷的一件旧衣裳,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
我看见那一沓散票子,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爷爷下乡借的钱,为了它把自己命给搭上了。
妈妈把票子一张一张捋平数给许爷,手是抖的。
数到最后,差着一点,她愣在那里。
许爷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钱,垫上,说:“先记上,回头再说。”
“许爷,劳您费心了,明儿天亮我去想办法。”
许爷已经把钱包进了那张纸里,没再多说。
妈妈是一大早出门的,夹着个布包,隐约能看见是新衣裳卷着个鞋盒。
灵堂设在堂屋。
供桌上摆着爷爷的黑白照片,旁边是旧卡尺、油布包、那台评书收音机,不响。
一碗饭,一双筷子。
长明灯的火苗细细的,纸钱灰在风里打旋。
我穿白布孝袍,头戴孝帽,腰里系麻绳,鞋上蒙一层白布。
妈妈穿一身白布孝服,头上戴白布孝箍,腰里系白布条。
一身白,衬得脸白净,眼睛亮。
院里有人低声说:“静秋穿这身白,真俊。”
妈妈当没听见。
她跪在灵前,一张一张往盆里烧纸,纸灰落在白布孝服上,她也不掸。
我跪在她旁边,忽然看见她领口底下,脖子根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她一身白孝服,白得刺眼,衬得那点红格外扎眼。
院里没人看见,我看见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点红,不该长在孝服边上。
院里支了一张桌子,账房记账。
我路过瞅了一眼,本子上写着:王婶五块,老李十块,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