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撤。
我说,烽燧丢了,北凉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后面的几个县城全都要遭殃。
咱们多守一天,后面的百姓就多一天时间跑。
弟兄们听了,没人再提撤的事。
我们把最后几把刀磨快了,把能当武器的东西全堆在垛口上,等着北凉人上来。”
“那一仗,我们守住了。”
赵大虎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但随即又落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溅起水花之后迅沉没。
“守住了,但代价太大。
二十八个弟兄,死了十九个。
活下来的九个,人人带伤。
我被一个北凉骑兵砍了一刀,从眼角到下巴,差一点就劈开了脑袋。
血流了一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没死成。”
他指了指脸上的疤:“就是这道。”
张不言看着那道疤,沉默了。
“北凉的骑兵退了。
不是因为打不过我们,是因为他们后方出了问题,不得不撤。
我们守住了烽燧,守住了青狼关,守住了后面的几个县城。”
“然后呢?”
张不言问。
赵大虎咬断了嘴里的草茎,把半截吐在地上。
“然后,李承业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青狼关冬天的风。
“仗打完了,他来摘果子了。
他带着三百援兵——对,三百援兵,在他营房里窝了三天,等北凉人撤了,他才带兵出来。
他到烽燧的时候,我正坐在死人堆里,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弟兄们的。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话——”
赵大虎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
“他说,‘区区几个蛮夷,就把你们打成这样?真是废物。
’”
张不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站起来,跟他理论。
我说,我们守了三天三夜,死了十九个弟兄,换了三千北凉骑兵不敢越雷池一步,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废物?”
“他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像看一只蚂蚁,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他说,‘你一个小小的什长,也配跟本将说话?’”
赵大虎低下头,用手掌抹了一把脸。
月光下,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他的泪大概在那一年已经流干了。
“当天晚上,他让人把我绑了,关在柴房里。
第二天,他写了一封公文,说我‘临阵脱逃,弃守烽燧,致使将士死伤惨重’,要送交军法处治。
我手下的弟兄们不服,去营房门口请愿,被他的亲兵用棍子打了出来。”
“后来呢?没有人替你说话?”
张不言问。
“有。”
赵大虎说,“我手下活着的九个弟兄,联名上书,把战况一五一十地写了,摁了手印,送到府城的监军那里。
监军姓刘,是个太监,收了李家的银子,把联名信压了下来,连看都没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赵大虎的身世(第22页)
“李家。”
张不言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李家。”
赵大虎的声音里满是恨意,“青石县的李家,跟京城的李家是一脉。
李承业是李家旁支的少爷,虽然隔了好几层,但李家的名头摆在那里,谁敢动?一个小小的什长,在李家人眼里,连根毛都不算。”
“我被关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我手下的一个弟兄偷偷来看我,给我带了一把锉刀和几个馒头。
他说,什长,你快跑吧,明天李承业就要把你押解到府城了,到了府城,你就是死路一条。”
“我不肯跑。
我说,我跑了,你们怎么办?”
“他说,什长,你不跑,我们也是死。
你跑了,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等你活着,总有一天能替我们讨回公道。”
赵大虎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鼓,震动之后久久不能平息。
“我跑了。”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锉断了锁链,翻墙出了军营,连夜逃进了山里。
我跑了三天三夜,跑出了北境,跑到了青州,跑到了这里。”
“我逃出来之后,才知道,李承业把我的罪名安在了我家人头上。”
张不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我‘叛国投敌’,说我‘通敌卖国’。
我的爹娘被下了大狱,关了一个多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