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暮色时分, 几位皇子依例到养心殿暖阁请安。
御案之上放着翰林院刚呈来的一众庶吉士讲义,皇上在快速翻了数篇后,目光落在其中一篇,细细品读, 遇到精彩之处, 他不自觉连连颔首。
见几人入内, 便招手令皇子们近前, “你们且过来瞧瞧这篇文章。”说着将常恩所作讲义推至案前,缓缓点评道,“此子年纪轻轻,不空谈义理,句句贴合民生吏治, 见解独到,在一众庶吉士里算得上拔尖。”
说完他抬眼看向几位皇子, 叮嘱道, “日后你们与臣子论学,便要学这般脚踏实地,莫要空谈误国。”
皇子们面上恭谨应下, 目光落在文章之上, 通篇无空洞陈言,确实是难得的务实好文。
看完文章,几人的目光都齐齐定在了正文卷末落款处:翰林院庶吉士臣李常恩谨撰。
看到名字,六皇子面上了然,这是那位二甲第三的寒门进士,他对他印象深刻,以寒门之身杀出重围,必然才学顶尖, 传胪大典上又亲眼见他举止沉稳,他对他印象极好。
其余皇子面上不同声色,只在一旁观瞧,窥见父皇眼中的赞许,有人便在心中盘算起来……
待回到嘉和宫,六皇子便对宁妃聊起今日在养心殿父皇评论新科进士文章一事。
“我瞧着父皇对此人才学极为认同。”
宁妃温言指点道,“你父皇最喜欢饱学之士,不过除了这一点,最中意的估计是此人背后没有盘根错节势力。”
六皇子又道,“儿臣前段时间本想拉拢一二,只因对方前段时间回家乡省亲,还未及接触。”
宁妃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猜单凭此子投了你父皇青眼这一点,那几位皇子必然也要争取一番。”
母子两人商议着将常恩收入麾下,一旁伺候的忠心恭谨侍立在侧,面上并无异色,只无人注意他抓着拂尘的手收紧了许多,手背上青筋毕露。
六皇子本打算派心腹谋士寻机会与李常恩接触,循序渐进试探他的态度。
谁知每隔几日途经御花园,远远便见父皇端坐亭中,独独召了李常恩上前答话。他脚步一顿,悄悄立在花木之后静观,清清楚楚听见父皇连声盛赞那篇讲义,句句夸赞他立论独到、见识不凡。
如今这人已然得了父皇青眼,若能拢至身侧,更是一大助力。
不多时,见父皇离去,六皇子便从花木后走出,迎面正遇上恭送完圣驾的李常恩。
李常恩见来人是六皇子,他下意识的往他身后跟着的那内侍身上打量,见那人正是生父,他心中喜悦,面上努力克制着,从容行礼道,“臣李常恩,见过六殿下。”
六皇子抬手虚扶,温和道,“不必多礼。昨日父皇在养心殿盛赞你的讲义,本王观之,亦觉见解深刻又独到。本王当时就想李庶吉士一定是一位心系百姓之人,不然写不出这般贴合民生的好文章。”
常恩听着六皇子一番夸赞,心底暗道,宁妃果然教导有方。这位殿下年纪尚轻,却一派少年老成,言行皆有章法,又礼贤下士。
他本就决心效忠对方,便顺势释放几分真诚,面上恭谨谦虚道,“臣拙笔浅见,实在当不得殿下这般夸赞。蒙殿下赏识,臣铭感于心,日后若有机缘,愿多听殿下指点。”
一番话说得六殿下面上笑容更深了,看来只需让心腹稍加接触,此人便能收拢入麾下,为他效力,两人又闲谈几句才就此别过。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常恩才敢再看一眼生父。见生父用眼神示意他低头,他垂眸看去,见对方飞快将一枚折得极小的纸条送入他袖中,全程不曾惊动前面的六皇子半分。
常恩捏着手里的纸条,不敢做丝毫停留,大步走远。直到回到翰林院庶常馆,见四下无人,他才小心地从袖中取出纸条,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不党诸王,安身度日。
常恩一下子呆愣在当场,生父竟是不让他投靠任何皇子!连六皇子也不能!他原以为他会很高兴他们父子二人终能联手,帮六皇子促成宏图大业,竟是他想岔了。
六皇子招揽之意何其明显,生父却不赞同。刚刚那种情形,他定是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他递的消息。低头看着攥在手里的纸条,他只觉得这纸条重如千钧。
他若是不听,便枉费了生父冒着危险送出来的一番提点,可他若是听了这话,便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思来想去,父命难违,只能暂且先取中直之态,谁也不投靠。
另一边忠心在常恩走后,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抬眼看着走在前面的六皇子,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他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们之间情谊深厚,他更是知道六皇子对常恩的心思。
可党争是稍有差池,便要粉身碎骨的,他绝不允许他的亲生骨肉涉险,即便对方是于储位声势最高、情分非常的六皇子。
要押全部身家去赌,便只能由他来。他只要他儿子平安。
想到这里,他掩去眼底的愧疚,面色如常的跟上六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