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要他给外祖母看病而是要他象公证人那样确认一下。的确迪欧拉富瓦大夫可能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医生精通医道的教授;除了他擅长扮演的这些角色外他还扮演着一个新颖独特的角色他能善辩是斯卡拉姆齐1式的人物或公证人他来为病人确认是垂危还是死亡。他扮演这个角色已有四十年之久无人与他匹敌。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已经感觉到了他演这个角色的威信。当女仆禀报“迪欧拉富瓦大夫到”时人们以为在看莫里哀的喜剧。他那优美柔韧的身躯不露形迹地为他增添了庄重的仪态。他的脸漂亮得有点过分但被他在痛苦场合表现出的这种庄重仪态减弱了。教授身穿高雅的黑礼服走进来脸上露出真诚的悲伤不说一句别人听来会以为是虚情假意的慰问话也不做任何有失分寸的事。在灵床边号施令的是他而不是盖尔芒特公爵。他看了看外祖母但没有打搅她然后他以医生特有的礼貌极其审慎地同我父亲悄声说了几句话恭敬地朝我母亲鞠了一躬。我感到我父亲在竭力克制自己不告诉我母亲这是“迪欧拉富瓦大夫”。但大夫不想打扰我母亲已经掉过头去了他只是接过我们递给他的酬金迈着最优美的步履款款走出房间。他那个神态就象没有看见酬金似的连我们自己也一度怀疑我们没有给他酬金因为他象变戏法似地把它变得无影无踪了他的神态还是那样严肃甚至有增无已仍然是一个身穿绸缎翻领长礼服的名医漂亮的脸庞上充溢着高尚的怜悯。他这种缓慢而敏捷的特点使人看到即便还有一百个病人在等着他去出诊他也不想显出匆匆忙忙的样子。因为他是分寸、智慧和善良的化身。这位杰出人物已经去世了。其他医生其他教授可能赶上他并且也许过了他。但是由于缺乏称职的接班人他以渊博的知识、良好的身体条件和高度的涵养扮演的“角色”已不复存在了。妈妈甚至没有看见迪欧拉富瓦先生对她说来我外祖母以外的一切都已不再存在了。我记得(我把这事提前说一说)在墓地她象一个幽灵畏畏缩缩地走近坟墓仿佛在望一个已经远走高飞的人。我父亲对她说“诺布瓦老爹来我们家了他也到教堂和公墓来了他本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的你应该去和他说句话这会使他很感动的”可是当大使朝她鞠躬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快慰地低下头脸上没有眼泪。两天前——我在回到垂危病人床边之前还要把后面的事提前讲一讲——我们为与世长辞的外祖母守灵时相信有鬼魂的弗朗索瓦丝稍微听到一点声音就吓得毛骨悚然嘴里还说着:“我觉得是她。”可是这些话非但不使我母亲恐惧反而令她无限快慰。她多么希望死去的人能再回来这样她母亲有时就能回到她身边了——
1斯卡拉姆齐是古意大利喜剧中穿黑衣服、蓄长唇髭的丑角名精明狡猾能善辩。
现在再来谈外祖母的临终时刻。
“您知道她的姐妹打给我们的电报是怎么说的吗?”外祖父问表舅。
“知道贝多芬有人给我说了;是很荒唐但我不感到奇怪。”
“我可怜的妻子她是多么爱她们啊”外祖父擦了一滴眼泪说。“不要责怪她们。我常说她们的行为总是很荒唐的。
怎么啦停止输氧了?”
我母亲说:
“停止输氧妈妈呼吸又要困难了。”
医生答:
“哦!不会的氧气的作用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过一会儿再输吧。”
我觉得医生不是在说一个垂死的人氧气的作用之所以必须维持是因为他能为挽救垂死者的性命尽一份力。氧气的丝丝声停止了一会儿。但是呼吸仍在出呻吟那是轻微而痛苦的呻吟每次都中断继而又重新开始。有时好象一切都完了呼吸停止了就和人睡眠时的呼吸一样从高八度降到了低八度或者是自然的间歇是感觉缺失的一种反应窒息变得越来越严重心力衰竭。医生又一次给外祖母搭脉但是他刚按上脉一曲新歌已经接上了中断的乐句如同一条支流注入干涸的主流一样。乐句换了个调子以同样无穷的冲力冲出去。谁知道呢?说不定久被痛苦抑制的快乐和柔情现在会象经过长期压缩变得更加轻盈的空气从外祖母身上喷而出而她自己甚至对此毫无意识。她再同我们说的话仿佛正在源源流出好象就要这样同我们絮絮叨叨地、热情洋溢地、情真意切地说话似的。这临终的喘息使我母亲五内俱焚她守在病榻旁没有恸哭但不时地泪流满面就象风吹雨打的叶子不思也不想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我去拥抱外祖母前医生让我先把眼泪擦干。
“我还以为她看不见了呢”父亲说。
“这很难说”医生回答。
当我的嘴唇接触外祖母时她的手开始颤动全身一阵战栗可能是反射作用也可能因为某些抚爱可以使人感觉过敏可以穿过无意识这层外衣几乎无需通过感觉器官就可以传递。外祖母蓦地坐了起来作出最大的努力仿佛要捍卫自己的生命一样。弗朗索瓦丝看了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想起医生的吩咐想叫弗朗索瓦丝离开房间。就在这时外祖母睁开了双眼。我一个箭步冲到弗朗索瓦丝跟前挡住她的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