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答道“我之所以说报纸不好是因为报上天天让咱们去注意那些无聊的小事而咱们一生中难得三四回读到含英咀华的好书既然咱们天天早晨要急于看报那么他们就应当把报纸办得好一些增加一些内容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比如说来一点帕斯卡尔1《思想集》之类的文章!(他故意调侃似地把《思想集》三字说得夸张其辞以免显得学究气)那种切口烫金的精装书咱们每隔十年不过翻上一回”他补充一句象有些社交界人士装得愤世嫉俗对富丽堂皇的东西不屑一顾似的“书里咱们又读到些什么?无非是希腊王后幸驾戛纳莱昂公主举办化妆舞会好象只有这样才合乎规矩。”说到这里他又后悔失把正经事说得过于轻佻。他解嘲似地接着说道:“咱们的话题太高雅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咱们要谈论这样‘高深的尖端’。”这时他转身对我的外祖父说:“还是说圣西门吧。书里说莫莱夫里埃居然有胆量向他的儿子们伸手。您知道关于这位莫莱夫里埃圣西门是这么说的:‘他简直象只厚壁酒瓶里面只有起码的水份粗俗而愚蠢’。”——
1帕斯卡尔(16—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和作家对现代实证主义、直觉主义哲学很有影响。
弗洛拉赶紧插话道:“酒瓶有薄有厚我倒是知道有些瓶子里装着完全不同的东西。”她想乘机谢谢斯万因为那箱阿斯蒂葡萄酒斯万是送给她们姐妹俩的。
斯万一时十分尴尬硬着头皮往下说:“圣西门是这样写的:‘我不知道他是无知呢还是存心犯傻他居然想伸过手去同我的孩子们握手我幸亏及时觉没有让他得逞。’”
我的外祖父对于“无知呢还是存心犯傻”这种说法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赛莉纳小姐由于圣西门这么一位文学家的大名没有让她的听觉功能完全沉入麻痹状态听到这话顿时义愤填膺:
“什么?您居然钦佩这样的描写?好!不过这能说明什么问题?难道同样是人这个人就不如那个人吗?人只要聪明、勇敢、善良公爵也罢马夫也罢有什么关系?您的圣西门倒好居然教他的儿子们不理睬正派人的友好表示这也算教子有方?简直恶心!您居然敢引为经典!”
我的外祖父眼看谈话遇到这么多的障碍非常扫兴感到已不可能诱导斯万讲点他爱听的故事了于是悄声对我的妈妈说:
“上次你告诉我的那句诗是怎么说来着?碰到眼前这种情况倒可以让我舒一口气。你提个头吧啊想起来了:‘主啊有多少美德您教我们憎恨!’1唉说得真好啊!”——
1原诗应为:“天哪有多少美德您教我们憎恨。”引自高乃依的悲剧《庞贝之死》。
我两眼盯住了妈妈我知道只得一开晚饭他们就不会让我呆到晚饭结束为了不使我的父系扫兴妈妈不会让我当着大家的面象我在卧室里那样地亲她好几遍的。所以在餐厅里在就要开晚饭的时候在我感到那时间即将来临的当口我就先为那短促而悄然的一吻从我力所能及的方面作好一切准备:我用眼睛选定妈妈脸上的某一个部位作为我的吻的落点;由于我在精神上已经有了吻的开端所以我作好思想准备以便在妈妈把脸凑过来的刹那间我能充分地感受到我嘴唇贴着的她那部分的肌肤的温存;我好比一个画家要画幅肖像但是描绘对象只能短暂地出现几次画家在准备调色板之前早已根据自己所作的笔记作好细致的回忆即使描绘对象不在场他也能画得维妙维肖。然而晚饭的铃声还没有打响我的外祖父却残忍地说(虽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残忍):“这孩子看样子很累该上楼睡觉去了再说咱们今天晚饭吃得晚。”我的父亲本来就不如我的母亲和外祖母那样一丝不苟地信守协议这时说道:“是啊快睡觉去。”我想过去亲亲妈妈就在这一刹那晚饭的铃声响了。
“不必了别麻烦你的妈妈了。这也就等于道过晚安了这种表示本来就多余可笑。快点上楼去!”
我等于连盘缠费都没有领到就得上路;我必须像俗话所说“戗着心眼儿”登上一级一级的楼梯我的心只想回转到母亲身边去因为母亲还没有吻我还没有以此来给我的心灵放许可证让她的吻陪我回房。但是我不得不违心上楼。这可恨的楼梯呀每当我踏上梯级总不免凄然若失那股油漆味可以说已经吸收了、凝聚了我天天晚上都要感到的那种特殊的悲哀也许正因为如此一闻到它我才更感到痛心;我的智慧在这种嗅觉的形式下变得木然而丧失了功能。当我们沉入梦乡时我们不会感到牙疼只觉得仿佛有一位姑娘掉进水里。我们拚命把她从水里打捞起来捞起又掉下掉下又捞起一连二百次;或者好比有那么一句莫里哀的诗我们不停地背诵。处于这种情况我们只有醒来才能舒口气我们的智慧才能使牙疼摆脱掉见义勇为的伪装和吟诵诗句的假相。当登楼时的悲哀以迅雷般的度侵入我内心时我所感到的却是舒心的反面。这种侵入几乎是顿时生的悲哀通过我嗅到的楼梯的特殊的油漆味突然不知不觉地钻进我的心扉这比通过精神的渗透更具有毒害心灵的功效。我一进卧室就得把一切出入口全部堵死把百叶窗合上抖开被窝为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