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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整整用了两个多星期,果园里遍地的苹果在调查中慢慢慢慢熟到了怕人的程度,村子里没人再愿靠近亮气的果园。亮气中枪的那条腿光做手术就用了三个钟头,外科大夫以极大的耐心把绿豆大和黄米粒大乃到更小的铁沙一粒一粒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主刀的大夫每取出一粒铁沙,那个手术用小腰圆形盘子便会发出一声清晰的响声。亮气那条腿的基本情况是一共钻进了一百二十三粒铁沙。这个手术在本地报纸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报纸上还登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那个大夫就是主刀大夫,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不太大的手术用腰形小白搪瓷盘,人们看不清盘子里放着什么东西,但可以想象里边是那一百多粒铁沙。村子里的调查也已经接近了尾声,派出所所长刘起山已经调查得很烦了,单调的调查最容易让人心烦,几乎是,每家每户的村民都被传到村委会问过了。问话单调而回答也很单调。
“苹果已经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够多少?”
“五十斤吧。”
“刘亮气的腿是怎么被打伤的?”
“是他自己打的自己,和我们无关。”
“他自己打自己?”
“是他自己打自己。”
下一个又进来了,对话又开始了一回。
“苹果已经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够多少?”
“五十斤吧。”
“刘亮气的腿是怎么被打伤的?”
“是他自己打自己,和我们无关。”
“他自己打自己?”
“是他自己打自己。”
下一个村民在外边等着,早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好容易进来了,湿漉漉的,对话又开始了一回。
“苹果已经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够多少?”
“五十斤吧。”
“刘亮气的腿是怎么被打伤的?”
“是他自己打自己,和我们无关。”
“他自己打自己?”
“是他自己打自己。”
派出所几乎把全村所有的村民都做了口供,已经是深秋了,秋雨连绵的结果是连村子里都闻到了亮气的果园里苹果腐烂的味道,那味道甜甜的,好像是很好闻,而实际上是最难闻,但村子里没人再敢去果园,在这种时候,牲畜们显示出了它们的活跃和胆大包天,羊和猪,还有牛都跑到了果园里边去大吃二喝。但也有个吃够的时候,先是羊们退了出来,而且许多羊开始跑肚拉稀,拉得到处都是。然后是牛也退了出来,牛也开始拉稀,坚持在果园里大吃二喝的是那些猪,又能吃,又能拉,整个果园给弄得乱七八糟。好的苹果和坏的苹果都混在一起发出了空前的臭气。而且那臭气一天比一天凶,到了八月十四这一天,臭气达到了顶峰,许多人不得不暂时到亲戚家躲避一下。
八月十四这天,王旗红又在广播喇叭上讲了一次话,主要是做一次总结,讲话的时候王旗红好像是喝了酒,许多人都认为他是喝了酒,说话就没了条理,他先是讲了一些同情亮气的话,说他那条腿可受了苦,然后说一个人怎么会打自己一枪?所以希望这种事以后最好不要再发生,派出所的调查也已经完了,定性是亮气自己把自己打坏了,怪不得别人。自己拿起枪干自己一家伙你们说能怨谁?王旗红在广播喇叭里说:谁也不能怨!是他自己打了自己一枪!王旗红讲话从来都很少条理,他的话需要听的人慢慢去领会,不过村里的人们早就都习惯了。人们把他的话总结了一下,归纳了一下,他的讲话最后还是归结到亮气的身上来,那就是王旗红在广播喇叭里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下,说这次苹果事件对咱们村还是有教育意义的,那就是我们发现了直到现在还有人在私藏枪支。藏得还很巧妙,把枪筒锯短了藏起来,但是!怎么样?打了一家伙!有一句话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亮气却是拿起枪打自己的腿。
王旗红在广播喇叭里讲话的时候,村子里几乎是所有人都在听着,一边听一边做着手里的活儿。他们已经做好了过节的月饼,但他们一点点都闻不到月饼的香气,他们的鼻腔里都充满了苹果腐烂的臭气,愤怒的臭气,说它愤怒是它太臭了,排山倒海地播散到村子里来,把村子盖住,遮得严严实实,让人们一点点都闻不到节日的香气。到了后来,连猪也不去果园了。人们都说,这个该死的亮气,打自己一枪不说,还把苹果都臭在园子里!
“这个亮气,怎么就这么狠,自己打自己一枪!”
已经是冬天了,人们还常常说起亮气,说亮气真是够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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