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祭棚外,来的人越来越多。
起先还只是吕万财带来的那一队。
没过多久,后头的车马便也一拨接一拨到了。有人送纸马纸人,有人送香烛帛布,有人送祭器牲礼,还有人直接抬来整担整担的白纸、麻布、灯油与香料。素衣白冠的人越聚越多,原本还显得有些空荡的村口,很快便被挤得满满当当。
而这些人进村后,也都没有半点轻慢。
不管平日里在陇城县里多有体面,到了祭棚前,都是先整衣,再上香,再行礼。
有些人原先未必真把清河村放在眼里,可到了这里,看见满棚灵位、满村白幡,看见那一坛坛新封的骨灰,再看见守在一旁的男女老少,神色便也慢慢郑重下来。
没人再敢把这里当作一处寻常村落。
到了后来,连周里正都顾不上旁的了,只能不停来回招呼,安排引路,嗓子都喊哑了。
可他心里却是热的。
这不是热闹。
这是脸面。
是清河村死去的这些人,终于被整个陇城县看见了。
辰时刚过,村外忽又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和脚步声。
这声音和先前那些来祭的人不同,稳,齐,也更沉。
众人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村口那头,又有一行人缓缓而来。
为首的,正是狄申。
他已换回了官服,一身肃整,神色沉凝。身后跟着的,则是陇城县衙中大小官吏,连主簿、典史及几名得力吏员,也尽数到了场。再后头,还有一队兵丁,个个素布缠臂,刀枪不扬,只沉默随行。
这一行人一到,原本还有些低低杂声的祭棚四周,顿时静了不少。
连那些先来的富户乡绅,也都纷纷侧身让路。
狄申一路走到祭棚前,没有先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满棚灵位和高高低低的白幡。
那一眼极慢。
过了片刻,他才整了整衣冠,走到香案之前,亲自拈香,躬身下拜。
他这一拜,身后所有官吏也都跟着一齐拜了下去。
满村寂静。
只有风吹白幡,猎猎作响。
这一拜拜完,陇城县官面上的礼,就算是到了。
祭棚里外的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这场祭礼便不再只是清河村自己的白事了。
它已成了陇城县上下共同来祭的一场大祭。
周里正站在一旁,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们清河村,什么时候得过这样的礼遇?
可偏偏这礼遇,又是拿一村人的血和命换来的。
想到这里,他嘴唇抖了抖,终究还是低下了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狄申上完香后,并未立刻退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祭棚内外那一张张沉默的脸,沉声开口:
“今日祭礼,先祭清河死难父老。”
“其后,再行公祭。”
“诸位既来了,便都是为清河而来,为亡者而来。今日不分贵贱,不分先后,只论哀敬。”
他声音不算高,却稳稳压住了场面。
原本还有些不知该如何落位、如何行礼的人,听见这几句话,心里顿时都定了下来。
而林昭,此时就站在灵前不远处。
他一身素衣,肩上伤还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可人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沉,稳,也硬。
狄申目光落到他身上,停了一瞬,才缓缓道:
“请林昭林社头主持祭礼。”
这话一出,祭棚内外又静了一静。
没人反对。
也没人觉得不妥。
像是从昨夜起,到今早这一刻,这件事本就该如此。
林昭看了狄申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缓步走到灵前,接过了那三炷香。
风从棚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动。
而满村上下,满县来客,也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大祭,终于开始了。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