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中咋舌。他想,莱拉纳女士沉眠了三百年,还真是与其他神明截然不同——她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于是杜尔米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是因为我们这个世界是‘谢兰的梦’,所以您才能成为那永望的五神之一。真相早就藏在了神明的席位之中。”
在那永望的五神之中,梦境的席位并没有那么稳固与坚实。很多人甚至从来不在乎自己做了什么梦,而梦境之乡也仅仅开放给神秘侧人士,与凡人没什么关系。
但凡人明明就可以去森罗协会注册成为水手,或者去【塔】的海斯医院治病!
现在想来,梦境最为独特的地方,就是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相连接。但这样一来,最特殊的不就是【世界】吗!
因此,梦境能够成为那永望的五神之一,并非因为其本身,而是因为其象征的意义。
“正是如此!”莱拉纳赞赏地回答,“只不过,这并不一定就是‘真相’。所谓‘谢兰的梦’,只是我们从自己的视角出发,用以解读这个世界最本源的秘密的方法。我们是梦,但做梦的人究竟是不是在做梦,谁也不知道。”
杜尔米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发晕,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可能明白了也可能没明白。
不过他愣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并不重要。因为他更在乎另外一个问题。
“所以……抱歉,但是您是怎么死的?”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问题真是太冒昧了,但凡询问一个凡人是怎么死的,他都觉得自己是在发疯。然而他是在询问一位神明……所以他觉得自己更疯了。
神明死后的遗骸就在他的眼前走来走去,而他问:您是怎么死的?
“还没明白吗,杜尔米?”莱拉纳笑了起来,“我可以给你两个提示:第一,我的死亡是因为你;第二,我的死亡并不是什么坏事。”
“啊?”
莱拉纳笑得更加开怀了。说实话,就是在这一刻,杜尔米觉得莱拉与莱拉纳的性格真是太不一样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的性格也并不相同。或许神与神的偃偶也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吧。
“我的死亡是因为你的胜利。”莱拉纳再一次说,“因为你赢了,杜尔米。”
所以,这个世界不再是一场梦境了,这个世界迎来了祂梦寐以求的圆满的结局。所以,象征着“谢兰的梦”的那场梦境,彻底破灭了。
“我死在二十年之前。哦,时间变得混乱了,所以我也很难说究竟是多少年前。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是——是你母亲自雾兰扬帆起航的那一刻。”
一个追逐着世界的奥秘的雾兰女人,遇到了一个同样追逐着古老的历史的谢兰男人。他们的结合,造就了一场奇迹。
而梦境自此陨落,因为祂预见了千万年之后的世界,因为祂知道人们不必再做梦了,因为祂望见了【遮兰】的诞生与【白日梦】的降临。因为祂知道,自己的死亡并非意味着世界的崩溃。
相反,旧的梦的死去,才意味着世界迎来了新生。
往昔的旧梦,也该醒了。
杜尔米怔了一瞬,然后他不假思索地说:“您这么说的话,那我认为,我迟早也会像您一样死去的。”
他这么说,莱拉纳反而收敛了自己的笑意。他们站在这里,一场梦与一场白日梦。
她问他:“为什么?”
“因为梦醒之后,才是人们真正的生活。”杜尔米回答,“就好像迟早有一天,人们会从这本小说之中抬起头,忘了我们,然后奔赴属于自己的那个故事。”
莱拉纳沉默了。她沉眠了三百年,此前也活过了无数个日夜。而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有二十岁。
初夏的风吹过奈廷格尔荒芜寂静的广场。那是杜尔米望见的场景,而他也能听见风中的窃窃私语。他想,穆尔的动作太慢,还未曾带走奈廷格尔的亡魂。
又或者,是亡者也贪恋凡俗世界的温暖,想要多待一阵子吗?
“……我明白了。”莱拉纳最终打破了沉默,“我不能完全赞成你的想法,但我也不能否认。”
这次轮到杜尔米来问为什么了。
“神也有神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当然,我知道,死后的你或许也能行走在这个世界之中,不会像凡人的死亡那样一了百了,就好像我也能够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你与那些活人截然不同了。死亡的冰冷与残酷……尽管你已经体会过了,但我还是希望你永远不要体会。”
杜尔米想了想自己死过的次数,然后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其实他已经习惯了——尽管痛苦——不过他最好别在莱拉纳女士面前这么说。
他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既然您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陨落,那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离开神序之树?”
他一边问,一边想,原来【虚无边境】的行动根本毫无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