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见过那种厚实的纸张吗?是的,就像是那种双层或者三层的卫生纸。【海镜】就像是将这张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变成了更薄、但是也确实存在的两张相同大小的纸张。”
“……不,我还是不明白。”杜尔米的语气变得困惑,“既然如此,那不是意味着我们的世界是真实的吗?为什么您要说世界是假的?”
“因为真实的世界不会被分成两半!”
杜尔米的语气也变得激烈起来,他妄图说服贺拉斯:“您这是将结论放在了前头!这样的证据无法证明您的结论!”
“……【世界】覆灭了,那么世界本来也该随之死去。”
“可是,在神秘侧,神明之死也无法带走层域,这正是许多麻烦的由来……”
“在真理侧,人死了就是一了百了了,人死了不会留下什么层域!”
“这是因为世界的两端本就不同!”
“是吗?”贺拉斯反问,“您发现了吗,真理侧与神秘侧本就是世界的两端——【世界】!可【世界】死了却还是留下了世界!可魔法师死了却成了天上的群星!如此可笑!”
……杜尔米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最终说:“与其说您认为这个世界是假的,不如说您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幻’的,是深陷在神秘侧之中的……苟延残喘却行将腐烂的猎物。”
因此,【世界】死了但世界仍在;因此,人们甚至能步入自己的梦、望见他人的梦;因此,人们死后的灵魂也不曾离去,而逡巡在无光的暗处;因此,连失落的历史也将永远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静静地守望未来。
这是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实并非泾渭分明,真实的与虚幻的混淆在一起,让人们根本无法分清其中的界限。
倘若杜尔米跟一个凡人说,自己曾经去过他的梦,那么这个凡人一定会哈哈大笑,认为杜尔米是在开玩笑;而倘若杜尔米跟一个神秘侧人士这么说,那后者只会紧张兮兮地问,是吗,【白日梦】先生,您看见了什么?
人们在凡俗世界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似乎能在神秘侧做到。可是,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缓缓说:“宝石先生,您不是发现世界是假的,您是发现……神秘学是假的。”
一些魔法师会以为神秘学是真理、是永恒不变的基石。随后他们会发现,神秘学不过是对于“黑暗”的一种解读方式、一种诠释方向;最后,他们会发现——神秘学是假的。
贺拉斯·兰西亚之所以认为世界是假的,是因为他曾经用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方法,其实大错特错。
神秘学根本无法解释这个世界,神秘学根本无法解释那些神明。神秘学更加无法解释,为什么修习神秘学的魔法师到了最后,却只能挂在天上发出黯淡的光彩。
贺拉斯·兰西亚所骄傲的一切、所信奉的一切——通通是错的!是【星群】骗了他们,让他们去送死!
当然,世界或许确实是假的,是轻飘飘的虚无的一场白日梦、是凭空而来的匿名作者的一个故事,所以【海镜】才能倒映出雾兰、所以【世界】才会如此轻易覆灭。
可是,说到底,他们仍旧在这里。
哪怕是在虚幻的星空之下、在从来不可能存在的幽灵船的甲板上,但他们仍旧在对话、在思考、在辨析。
因此,杜尔米认为他们仍旧活着,哪怕只是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能够给出的回答与安慰。
他说:“您知道的,我就是【白日梦】先生。按照您的想法,我也该是假的、该是虚幻的、该是将要破灭的一场梦。可是,我仍旧站在您的面前、与您聊天甚至开玩笑……您可别说我也是假的呀!”
贺拉斯·兰西亚盯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最终失笑。
他想,是的,他疯了。
因为他竟然愿意相信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胡诌与调侃,他竟然愿意相信这位巨面者随性甚至任性的一番见解。
因为,他竟然愿意相信一场【白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