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阮苓正坐在窗前绣花。
春草在旁边剥莲子,一颗一颗地剥,莲子壳落了一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阮苓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她把绣绷举高了些,眯着眼看了看针脚,觉得还行,又低下头继续绣。
是一件小肚兜,大红色的底子,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憨态可掬。
她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可她觉得小老虎好看,男孩女孩都能穿。
春草剥完最后一颗莲子,抬起头,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她放下莲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的表情变了。
她转过头,看着阮苓,张了张嘴,想说又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阮苓抬起头,顺着春草让开的视线往外看。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看见两个人站在门槛外面——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忍着没哭。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十三四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瘦得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看着屋里的一切,像一只误闯进大户人家的小鹿。
阮苓的绣绷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看着她,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颤巍巍的,随时都会倒下。
“苓儿——”那女人的声音又涩又碎,像含着记口的沙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阮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已经太久没有喊过这个字了,久到她的舌头都忘了该怎么发音。
她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绣了一半的小老虎上,把虎头洇湿了一片。
春草的眼眶也红了,可她忍着没哭。
她走过去,扶着那个女人跨过门槛,又回头牵着那个女孩的手,把她们领进屋里。
她搬了两把椅子,让她们坐下,又去倒了两杯热茶,放在桌上。
然后她退到一边,和秋月站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
阮苓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
她用袖子擦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擦干了又流出来,擦干了又流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恨自已没用,好不容易见到亲人,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知道哭。
“娘——”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已的。
她扑过去,跪在那女人面前,把脸埋进她膝上,哭得浑身发抖。
阮母也哭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女儿的头,手指从她的发顶划到发梢,又从发梢划到发顶,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
“苓儿,我的苓儿——”阮母的声音又碎又哑,“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
春草和秋月站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那个女孩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是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不让自已哭出声。
哭了很久,久到阮苓的嗓子都哭哑了,她才慢慢止住。
她从阮母膝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阮母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些她记忆中不曾有过的皱纹和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娘,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她问,声音涩涩的。
“娘,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她问,声音涩涩的。
阮母摸了摸自已的脸,苦笑了一下。
“能不老吗?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走的时侯才七八岁,如今都要当娘了。”
阮苓低下头,看着自已隆起的肚子,把手放在上面,抚了抚。
她摸了摸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她的眼睛和阮苓很像,又大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