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全还守在门口,靴子踩在冰冷的砖地上,脚已经有些麻了。
他时不时探头看一眼殿内,见自家陛下忽然起身,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心底难免有些忐忑迟疑。
犹豫再三,他终究是放心不下,轻手轻脚推开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元定尧定定地立在窗边,身姿僵直得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周身萦绕着一种极其违和、全然不像帝王该有的怔忪茫然。
那张素来冷峻威严、杀伐凛然的面容,此刻微微仰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眉眼间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忧郁。
李福全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生怕自己眼花看错,可再抬眼望去,眼前的画面依旧分毫未变。
他心底一阵苦恼迟疑,头皮微微发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见惯了天子雷霆万钧、从容笃定的模样,却鲜少见到陛下这般茫然怔忡、暗自神伤的样子,一时之间竟有些摸不透圣意。
纠结良久,李福全终究是硬着头皮上前,脊背微微绷紧,悄悄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在心底反复斟酌措辞,刚准备低声问询请安。
下一瞬,窗前伫立的天子便率先开口,语气悠悠浅浅,带着几分散漫又认真的意味,在寂静的殿内缓缓响起:
“你觉得,朕老吗?”
李福全脑子瞬间嗡的一声,当场僵住,头顶仿佛悬着一团迷雾,完全跟不上自家陛下的思路。
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陛下问他老不老——这是什么场面?
他几乎是下意识拼命摇头,动作急切又端正,语气铿锵恳切,半点不敢迟疑:“怎么会呢!陛下您龙章凤姿,剑眉星目,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何来老态一说!”
“是吗……”元定尧眯了眯眼,望着窗外的夜空,思绪万千。
他觉得李福全说的也有些道理,三十岁,确实算不上老。
可心里还是不确定,总觉得那个“十岁”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却硌得慌。
他想了想,又幽幽地问道:“那你觉得,朕和简王看着般配吗?”
李福全听了大为震撼。
这是他能回答的吗?
说般配,万一陛下觉得他在拍马屁,不高兴;说不般配——
他能说不般配吗?
难道陛下能接受别的答案吗?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脑子里飞速搜刮尽毕生听过的所有溢美之词,字字铿锵,卖力夸赞道:
“陛下您雄才大略,玉树临风,龙章凤姿,神采英拔,风度翩翩,器宇轩昂。
”
“您与简王殿下,一位是九五至尊、气吞山河,一位是清辉如月、清雅绝尘,站在一块儿,当真是天造地设,举世无双,再般配不过了!”
元定尧被他这一连串的吹捧砸得有些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低声呵斥道:“小声点,简王刚睡下,别吵着他。
”
李福全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是是是,奴才失态了。
”
殿内重归安静,元定尧的目光再次落回窗外的皑皑夜色,他沉吟片刻,依旧有些执拗地追问道:“说实话,你真的不觉得,朕年纪有些大了吗?”
李福全这会儿已经有点后悔了。
死腿。
刚刚怎么就进来了,早知道应该让李良辅那小子进来的。
刚刚怎么就进来了,早知道应该让李良辅那小子进来的。
都是大太监,他跑这么快干嘛。
他悔不当初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一心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要命的谈心,脊背肉眼可见地矮下去几分,整个人缩得像只被狂风刮弯了腰的老松,狼狈里透着几分可怜。
“当然不觉得了!陛下您春秋鼎盛,气势非凡,整个京城里都寻不出第二个比您更出色的男子……您这又是何出此呢?”
元定尧听了这话,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
他缓缓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在心底默默复盘了一遍李福全的所有夸赞,暗自回味片刻,微微颔首,低声喃喃自语:
“说的不错。
”
“朕不过三十而立,正是年富力强、风华正好的时候。
”
“虽说比乖宝足足大了十岁……”
他话音微微一顿,李福全立刻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生怕漏掉自家陛下接下来的半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