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事不全是出于真心,有一部分是为了讨好贾母,有一部分是为了维持自己当家奶奶的面子。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凤姐确实让她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在荣国府那个地方,能让她好过一点,就已经很难得了。
如今凤姐知错能改,把扣了这么多年的产业还回来,还跪下来求她照拂巧姐。这份诚意,她不能不认真对待。可她也不会因为这份诚意就全盘接受、毫无保留地信任凤姐。凤姐是聪明人,聪明人做的事,往往不止一个目的。她说不是为了做交易,可她说的话本身就是一笔交易――我把东西还给你,你把巧姐保护好。她不想把凤姐想得那么功利,可她不能不防。
薛宝钗那边还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她那位宝姐姐一向端庄得体,可端庄得体的人做起事来比那些张牙舞爪的人可怕得多。她不会像贾宝玉那样当街拦车,不会像王夫人那样在药里动手脚。她会笑,笑着看你,笑着跟你说话,笑着转身,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布她的局。
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知道她下一步会落在哪里。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手,也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式出手。
探春虽然答应替她暗中打听,可探春到底是被困在荣国府的待嫁姑娘,能做的事有限。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在荣国府内部、能接触到核心事务、能给她提供有用信息的人。而凤姐,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黛玉站起身,将那本册子和首饰匣子抱在怀里,走回书房,锁进了柜子最里层的抽屉里。钥匙她收在了贴身的荷包里,压在那些重要的文书底下,不会丢,也不会被人发现。
凤姐的事,先看着。不急着答应,也不急着拒绝。看她接下来怎么做,看她是不是真的诚心,看她能不能在荣国府里给自己当一双眼睛。若是能用,那便用;若是不能用,也不损失什么。至于那些产业和首饰是凤姐真心归还也好,是给自己留后路也罢,她承这份情。
她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花笺,提起笔,想给沈江离写信。可想了很久,还是没有落下去。凤姐的事,要不要告诉他?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不是因为做不了主,是因为他有权知道。凤姐的投诚关系到荣国府的走向,关系到她接下来的计划,关系到他们夫妻俩共同的利益。她可以自己做决定,可她不能瞒着他。
她落笔了,写得很慢,将凤姐今日来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将那些产业、那些首饰、那两千两银票、凤姐的请求、她自己的顾虑,一件一件地写了下来。写到最后,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夫君,你说我该不该信她?”
写完这封信,她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夫君亲启”四个字,让紫鹃明日一早送出去。
夜深了。
黛玉站在窗前,想着那些事,越想越清醒,清醒得睡不着。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荣国府之间又多了一重说不清的关系。不是亲戚,不是仇人,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纠葛。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可她知道,她必须面对。从她嫁给沈江离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躲在潇湘馆里不问世事了。她可以站在他身后,也可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躲不开的明枪暗箭。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