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朱允熥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沉声道:“如此便好。尽快按照本王说的,将所有事情处理妥当,然后写下认罪书,交出爵位印信。届时,本王会亲自将这些东西送到皇爷爷面前,为你们求情。”
说罢,他脸上露出几分索然无味的神情,挥了挥手:“就这样吧,舅舅快去办吧。”
常茂连忙叩首领命,起身时神色肃穆,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不敢有片刻耽搁。
而朱允熥也登上马车,起程返回城内。
坐在颠簸的马车内,朱允熥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竟少见地发起了呆。
他在心中反复叩问自己:这般做法,究竟是对是错?
常茂等人犯下的罪孽,对于前世生活在五星红旗下、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三好青年朱允熥来说,无疑是黑暗而残酷的。
可身处如今这个位置,他又别无选择。
位置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便截然不同。
若是他还是前世那个寻常百姓,面对常茂这些为非作歹的勋贵,定然也会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们绳之以法,碎尸万段。
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站在吴王世子、未来储君的立场上,常茂这些人的存在,暂时而,利大于弊。
再想想,前世的现代社会,难道就没有阴暗的角落吗?
虽然他未曾亲身经历,但也知晓,或许那里的黑暗,比眼前的景象更加令人心惊。只是前世的他,级别不够,从未触及过罢了。
这般自我安慰了一番,朱允熥心中的郁结才稍稍缓解,眼神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
再等等……再坚持一段时间,这一切,终将被彻底改变!
可就在朱允熥的马车行至城门前时,却被浩浩荡荡的队伍堵住了去路。
朱允熥派人询问后得知,前方有位大人物正在入城,随行的马车队伍太多,故而耽误了通行。
由于此次出行是秘密进行,朱允熥身着便服,并未携带亲王仪仗,也不想过于声张,只能耐着性子,吩咐车夫排队等候。
但他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入京,竟会有如此庞大的随行队伍?
见自家殿下神色好奇,又察觉到他方才眉宇间的郁结尚未完全散去,内侍光羽连忙主动请缨,下车前去打探消息。
那位大人物的名声极为响亮,光羽没费多少周折,便打听清楚了详情。
当朱允熥听完光羽的禀报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信国公汤和……入京了?”
光羽恭敬颔首:“回殿下,城门守将王琦亲自告知奴婢的。据说,是陛下亲自下旨,召信国公从凤阳老家回京的。”
朱允熥眼神微动,心中已然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却并未多,只是淡淡点头:“知道了,不必理会,安心等候便是。”
光羽应声退下,车厢内重归寂静。
……
戊时中刻,夜幕降临,整座金陵城被点点烛火笼罩,朦胧的光辉如同一层轻柔的光纱,将这座帝王之都映衬得愈发旖旎静谧。
紫禁城更是灯火通明,烛火的光辉穿透窗棂,在夜色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
武英殿内,两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相对而坐,凝神对弈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
过了许久,其中一位老者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摆了摆手:“不行了,臣认输,实在是下不赢陛下……臣这一生,怕是再也赢不了陛下了。陛下的棋艺,真是越发高深莫测了。”
“哈哈哈哈!”另一位老者正是洪武皇帝朱元璋,闻不由得放声大笑,脸上的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显然,在这位老兄弟面前,朱元璋无需刻意端着帝王的架子,显得格外随和亲切。
能让他如此放纵性情的,除了从小一同长大、后来亲手写信到皇觉寺邀请他加入红巾军的汤和,再无他人。
也唯有在汤和面前,朱元璋才会露出这般略显“嘚瑟”、有损龙威的模样。
毕竟,能让自己的好兄弟真心实意地夸赞一句“你真厉害”,是非常爽的。
汤和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嘴角抽了抽,心中暗自腹诽:你好歹也是一朝天子,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帝王的仪态!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于棋艺高低,而是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恭敬却不失熟稔:“陛下召臣入京,想来不止是为了下棋叙旧吧?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差事,要交付给臣去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