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月隐云中。
破庙里只剩下篝火的余烬,几点暗红的光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像濒死者最后的呼吸。苏砚盘膝坐在阴影中,掌心摊开,上面悬浮着那点金黑交织的光――本心种。
它很安静,像冬眠的虫子蜷缩在巢穴里,只有偶尔轻微的脉动,提醒着它的存在。每次脉动,都有一股温润的暖流渗入心脉,中和着往生种的冰寒。
一冷一热,一阴一阳。
苏砚闭着眼,感受着体内这两股力量的拉锯。往生种贪婪地吞噬着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稀薄怨气――破庙本就是荒凉之地,常年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残留的执念,墙角鼠蚁死前的恐惧,甚至是他自己心中那些细碎的、不甘的念头,都是它的食粮。
而本心种,像一块顽固的礁石,任凭怨气冲刷,自岿然不动。它从苏砚的记忆深处汲取养分:爹握着他手写字时的温度,娘在灯下缝补衣衫时哼的小调,那些早已模糊的、关于“苏氏文脉”的破碎传说。
“怨为刃,文为鞘。”
周先生临睡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刃太利,易伤己;鞘太厚,则刃不出。你要学的,是何时拔刃,何时归鞘。”
苏砚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当这两股力量达到微妙平衡时,胸口的空洞感会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完整”。仿佛他这个人,终于被填满了――哪怕填进去的是怨气与执念混杂的泥泞。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不是周先生,先生的脚步更稳,更沉,像载着千斤重担。
苏砚睁开眼。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照亮庙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扶着门框,气喘吁吁。
是林晚舟。
那个测出五品灵脉、却因腿伤只能做杂役弟子的跛脚少年。
“苏……苏砚?”林晚舟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你……你真的在这里。”
苏砚起身,掌心的本心种悄然隐入皮肤:“有事?”
林晚舟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借着余烬的微光,苏砚看清了他的脸:苍白,汗湿,眼眶通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我……我逃出来了。”林晚舟的声音低得像蚊子,“从青玄宗那些人的住处。”
苏砚皱眉:“为什么?”
“我不想做杂役。”林晚舟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我奶奶以为进了仙门就能治我的腿,可是我问过了,杂役弟子每个月只有三两银子,想换接续经脉的丹药,要攒十年――十年!而且换了也不一定成功!”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我不想扫十年地!不想看十年药园!我想修炼,想像那些正式弟子一样御剑飞天,想让我奶奶过上好日子!”
苏砚沉默地看着他。
月光又暗下去,破庙里只剩两点微光:灰堆里的余烬,和林晚舟眼中燃烧的不甘。
“所以你就逃了?”苏砚问。
“对。”林晚舟咬牙,“我趁他们不注意,从后窗翻出来的。我知道你住这儿,我……我想找你帮忙。”
“我能帮什么?”
“带我走。”林晚舟上前一步,跛脚让他身子歪了歪,“离开临山镇,去哪都行。我有力气,我能干活,我识字,我可以……”
“我不需要人干活。”苏砚打断他。
林晚舟愣住了。
“而且,”苏砚转身,往灰堆里添了根柴,火苗“噗”地窜起一点,“青玄宗的人发现你跑了,肯定会找。我一个砍柴的,带着你,能跑到哪去?”
“可是……”
“没有可是。”苏砚的声音很平静,“回去,林晚舟。做杂役也好,扫地看园也罢,至少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林晚舟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十年后我都二十七了,就算换了丹药,经脉接上了,还能修炼吗?那些仙师说了,修炼要趁早,过了二十,根骨定型,再好的灵脉也废了!”
他忽然跪下。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苏砚,我求你了。”少年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我知道我自己是个累赘。但……但我真的不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我爹死得早,我娘改嫁了,是我奶奶捡破烂把我养大的。她今年六十三了,腰都直不起来了,还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帮人洗衣……”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苏砚背对着他,没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