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起风了(第12页)
一百台方块机,很快便拆完了。
韩学涛把拆下来的模块带回留学生宿舍,在桌上一字摊开——绿色的电路板,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焊点密密麻麻。
他拿起一个模块端详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吴厂长的活儿干得不差,至少没有虚焊。
他把模块一个一个插进读卡器里,连上电脑。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跳了出来。
他自己写的程序开始跑,把模块里的路线数据逐条读出,转换成坐标,投到屏幕上。
第一条线路出来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穿过城东一片居民区,拐了两个弯,在一个路口停住。
第二条叠加上去,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多的线条在屏幕上生长出来,像一棵树的根系在黑暗中慢慢展开。
有些地方还是空的,有些地方已经有了密度。
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日常线路,加上另一个黑车司机的穿街走巷,再加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宁海市的城市脉络,开始在这块屏幕上一点点浮现出来。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越来越像样的地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笃定——这条路走对了。
这些模块里存储的,正是那些司机们每天在这座城市里跑出来的轨迹。
一个司机一天跑多少路?两百公里起步。
一百台机器同时跑一个月,就是几十万公里的行驶数据。
这些数据化成线路,叠加在他从测绘局拿到的基础底图上,宁海市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能走车的小路,都会被一一填满。
这套地图还不全,缺的地方不少,一百台机器的数据远远不够。
等那三千台方块机全部收回来,地图就会越来越密,越来越细。
到那时候,连那些在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小巷子,都会被标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自己用了一个很取巧的方式。
真要让他自己去跑街测绘,成本高、时间长不说,被当成特务抓的可能性也极大。
在国内搞地图测绘,手上起码得有两样东西——测绘局的工作证,再加上军区的公函。
没有这两样东西,拿着仪器在街上转悠,早晚被人举报。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出租车司机、三蹦子车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每天在路上跑,机器里的游戏就会自动记录里程、自动解锁新关卡。
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同时也在一笔一画地勾勒这座城市的骨骼。
韩学涛掐灭烟,走回电脑前,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伸出手,用鼠标把地图拖拽了一下——有些地方还空着,需要再等等。
很快就能填好,不急。
……
港岛回归前最后一天。
从白天开始,校园里就忙碌起来了。
主干道上拉起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庆祝回归!”
几个大字。
教学楼每个门厅都摆出了宣传板,上面贴着香港百年历史的照片——黑白泛黄的旧影像和崭新的紫荆花图案摆在一起,像两个时代隔着玻璃纸对望。
学生会的人搬着梯子在教学楼前挂灯笼,有人举着气球从食堂那边一路小跑过来,五颜六色的一簇在风里摇摇晃晃。
下午下课之后,学校广场上开始搭大荧幕。
宁海大学经常放露天电影,但通常只是临时挂块幕布了事。
这次不一样,搭起来的是一个正经的舞台式结构——铁架子焊得方方正正,大荧幕绷得笔直,两侧还立着音箱。
工作人员蹲在地上走线,胶布一道一道地贴在地砖上,有人爬上梯子调试投影机。
广场上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
有人搬了椅子占位置,有人直接坐在花坛边上,手里端着食堂的饭盆,一边吃一边仰头看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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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几个系的楼也各自开放了直播点——阶梯教室、大礼堂、活动室,能坐人的地方几乎全开了。
今晚寝室熄灯的时间推迟到了凌晨两点。
广播里通知了三遍,每次念完都会放一段《东方之珠》,旋律在暮色里飘来飘去。
随着日子临近,韩学涛打国际长途的频率直线上升。
一千块的预存话费,半个月就烧完了。
他又去充了两千。
夜晚的留学生宿舍里,他房间的灯常常亮到凌晨。
电话那头,老洪的声音夹着沙沙的电流声,从东南亚的某个角落传过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