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
林晚星到宿舍的时候,方棠还没起。
她们宿舍在四楼,楼梯窄,提着书包爬上来累得喘。走廊里有人在洗漱,水房的门开着,里头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说话声。有人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听不出来是什么歌。
她推开宿舍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宿舍里的空调开了一夜,老式空调嗡嗡响,出风口挂着一根红布条,被吹得直飘。
方棠睡上铺,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染过的黄毛。头发染了没多久,发根长出黑色的了,黄黑分界线很明显。她的被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小熊的鼻子被磨掉了颜色,只剩两个眼睛。
另外两个室友,张雨薇在桌边吃泡面,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陈思雨已经去图书馆了,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上面放了一只布偶兔子。
“你回来啦。”张雨薇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叼着筷子,面条挂在筷子头上,没断。“你家那边好玩不?”
“没玩,祭祖。”林晚星把包扔床上,拉链头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坐下来换鞋,鞋带系的死结,手指头抠了两下才解开。
“祭祖?你家还搞这个呢。”张雨薇吸溜了一口面,咬断的时候溅了一点汤在桌上,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我以为就农村老头老太才搞这些。我奶奶以前也搞,后来嫌麻烦不搞了。”
林晚星没接话,把换下来的球鞋塞到床底下。鞋头上沾了泥,干了的,灰白色的一块。她用脚把鞋子往里踢了踢,踢到最里头。
方棠从上铺探出头来。
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左边翘着,右边压扁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上下眼皮粘在一起,眨了两下才分开。
“你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声音沙沙的,像喉咙里卡了东西。她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林晚星看了张雨薇一眼。
张雨薇端着泡面桶,面汤快见底了,还剩一点碎面条和辣椒皮。她站起来,把塑料叉子插在泡面桶上。
“我去隔壁串个门。晓雯说她买了个新口红,我去看看。”说完就走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以后,方棠从上铺爬下来。
她穿着睡衣,短袖的,胳膊露在外头,凉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坐到林晚星旁边,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说吧,什么事。”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没遮,牙齿露了好几颗。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点着点着停了。
“我家那边出了个事。”
“什么事?”
林晚星把昨天在祠堂里头的事说了。
从祭祖开始说,说到两个堂嫂在廊下说闲话,说到陆家的人来了,说到爷爷叫她进去,说到婚约的事在祠堂里当众宣布了。
她说得不快,有时候说半句停一下,像在想接下来怎么说。中间方棠想插嘴,她没让,摆了摆手,把话说完。
方棠听完,眼睛瞪得溜圆。眉毛往上挑,额头起了几道纹。
“什么?定亲?你认真的?”
“我骗你干嘛。”
“你爷爷给你找的那个男的,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方棠声音大了半度,隔壁宿舍都能听见。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捂了一下嘴,把声音压下去。“大你十岁?”
“嗯。”
“做什么的?”
“修老房子的。古建修复,就是修那种老宅子。”
方棠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然后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晚星皱眉。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方棠收了一下笑,没完全收住,嘴角还翘着。“就是觉得挺离谱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搞包办婚姻这一套。我还以为只有电视里才有,没想到你家还来真的。”
她收了笑,认真看林晚星。
“那你什么想法?”
“我不愿意。”
“那你爷爷怎么说?”
林晚星把当时的情况大致说了。爷爷说等高考完再说,先处着看看,合不合适以后再看。她说“我考虑考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方棠听完点了点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呗。就说要高考,没空想这些。等考完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