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开始唱名。
他先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黄榜,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从三甲开始,这是规制,三甲人最多,时间最长。
每一科放榜,光是念三甲就要念一炷香的工夫。
名字一个一个地从黄榜上被摘下来,从刘兆麟的嘴里被吐出来,飞到冷风里,然后落在人群中间。
有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愣住,然后肩膀一垮,释怀了。
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松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有人听到别人的名字,脸上一瞬间闪过羡慕,又赶紧收住。
有人在等自己的名字,但名字迟迟不来。
他们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有人等到了二甲才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难以置信,然后脸涨得通红,嘴张开了想喊什么,但什么都没喊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子文跪在人群里,听着这些名字从头顶上飞过去。
他听得很认真,但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旁边的郭谏臣听到自己的名字了。
他跪在那里,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
然后又过了很久。
“……杨俊民。”
杨博的儿子,二甲中段,不高不低。
“……潘允端。”
潘恩的儿子,也在二甲,和杨俊民差不多,名字之间只隔了几个人。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方子文……二甲第二。”
二甲第二。
他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有些麻,站的时候晃了一下。
郭谏臣在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方子文的喉咙动了一下。
刘兆麟念完二甲最后一个名字,停顿了很长时间。
这个停顿不是无意的。
一甲只有三个人。
状元、榜眼、探花。
这三个名字是整个仪式的高潮,是所有人从头到尾等在这里的原因。
三百人的命运在今天早上同时被决定,但真正值得被记住的只有三个人。
状元的名字会传到天下每一个州县,每一所学宫里都会有人抄录这个名字,私塾里的先生会指着这个名字说:你们看,这就是今年全天下读书人中最好的那一个。
刘兆麟清了清嗓子。
他对着黄榜看了最后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念出了探花的名字。
“探花……余有丁……浙江宁波府鄞县人。”
人群里有人欢呼。
是浙江帮的举子们,他们等了一整个早上,终于等到了一个浙江人的名字。
一甲第三,探花,宁波府的余有丁。
王锡爵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探花。
那就只能是……
“榜眼……王锡爵……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人。”
太仓帮的人发出一声更响亮的欢呼。
王锡爵在太仓同乡会的同住伙伴同时跳起来。
李三才拍了赵用贤一巴掌,赵用贤回头打了他一拳,两个人笑得像两个疯子。
但王锡爵没有笑。
他站了起来。
他朝黄榜走了两步,停下,他先看了状元的那个位置。
那个还没有被念出来的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
黄榜最上面一行,一甲方向,然后会有人把这些事情连起来看。”
徐阶转过身来。
“连起来看,看到什么?”
“看到皇上的态度。”
“你说说看。”
“不是倒严。如果要倒严,严绍康不会只是三甲中后。如果要倒严,状元不会给这么一个人。”
“如果要倒严,皇上会直接动手,不需要通过一张榜单来传话。”
徐阶点了点头。
“继续说。”
“但也不是保严。如果要保严,严绍康应该是二甲。哪怕文章不好,也要给个面子。”
“皇上没有给面子,他不看严绍康的卷子,也不在乎严家怎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