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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四平八稳(1 / 2)

至公堂里又安静下来。

陶大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现在的考生,似乎越来越不愿意下苦功夫了。

他们想要速成,想要方法,想要一本《时文正脉》通读之后就能中举。

陶大临放下茶碗,继续翻下一份朱卷。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主考官胡正蒙坐在至公堂正中的紫檀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同考官们荐上来的朱卷。

胡正蒙今年五十三岁,嘉靖二十六年探花,翰林院侍读学士。

他穿着青色的官袍,腰系素金带,面色沉静如水。

他已经把这几份荐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份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也挑不出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承题稳当,起讲平顺,八股规整。

副主考裴宇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两份荐卷。

“胡大人。”裴宇把手里的一份朱卷放下,“这份还行。”

胡正蒙接过来看了一眼。

破题:圣人之评门弟子,贵其才而不泥于才也。

他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承题、起讲、正讲四股、束股,通篇看下来,每一处都能找到青藤山人的影子。

胡正蒙把朱卷放下,没有说话。

裴宇看了看他的脸色,试探着问:

“胡大人觉得不行?”

“裴大人觉得呢?”

裴宇斟酌着说:

“文章写得四平八稳,该有的都有。就是……太规矩了些。”

胡正蒙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他手里还有一大摞荐卷没看,时间紧得很。

他拿起下一份,翻开。

能好到哪里去?

他耐着性子看内容。破题:圣人之器,所以示子贡以不自满也。

胡正蒙的目光在这个破题上停留了一会儿。

示子贡以不自满。

这个角度虽然不算多新颖,但比那些明其才之为用的平庸之作要强一些。

至少他读懂了孔子的语气。

承题:夫瑚琏,宗庙之重器也。

子贡之才,固已为世所重矣。

然圣人以器许之者,非以重器为足也,乃以未至于不器为惜也。

胡正蒙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个承题写得好。

非以重器为足,乃以未至于不器为惜。这两句话,把孔子对子贡的复杂态度说透了。

既肯定了子贡的才华,又点出了他的局限。

孔子说子贡是瑚琏,确实是夸他贵重,但夸的背后,还有一层惜。

可惜你还不是不器的君子。

他翻到起讲。

“且夫天下之士,患不在才不足,而在才不自知。患不在不成器,而在成器而不破。子贡之才,能使诸侯听其、社稷因其力,然其自视也,亦以瑚琏之器自足矣。”

“圣人窥其微而叩其端,故以女器也三字示之。非轻之也,重之也。非抑之也,进之也。”

胡正蒙放下朱卷。

自视也,亦以瑚琏之器自足矣,这句话是关键。

子贡的问题不在于他才华不够,而在于他太知道自己有才华了。

他问孔子赐也何如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期待的。

他期待孔子夸他,就像夸颜回贤哉回也一样。

但孔子没有夸他,只说了三个字:女器也。

你是器物。

然后子贡不甘心,追问何器也。

孔子说,瑚琏也。

宗庙里盛黍稷的重器,贵重是贵重,但终究是器物。

这一段对话里的微妙之处,大部分考生根本读不出来。

他们把瑚琏当成纯粹的赞美,把孔子的敲打当成了夸奖,把一场师徒之间的机锋对话,读成了评优评先的表彰大会。

但这篇文章的作者,读出来了。

不但读出来了,还读出了更深一层:非轻之也,重之也。

非抑之也,进之也。

孔子说子贡是器,不是轻视他,恰恰是重视他。

正因为重视,才要点醒他。

不是压抑他,是要推动他继续往前走,从器走向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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