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线瘦猴冲出废弃仓库的大门,脚在坑洼的煤渣路上打滑。
他一个不稳,被破砖头绊倒,一头栽进满是臭机油的泥坑里。
泥水灌进嘴里,呛得他连声咳嗽。瘦猴顾不上抹脸上的黑泥,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拼命朝着几百米外的办公楼跑。
左脚的布鞋掉在泥坑里,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路上磨出了血丝,他也感觉不到疼。
他抖着腿撞开二楼导演办公室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瘦猴脚下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直接滑跪到办公桌前。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抽着凉气,干瘪的手指哆嗦的指着后院方向,牙齿上下打颤,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衍之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这巨响让他眉头紧皱。他把手里的派克钢笔重重拍在桌上,笔尖当即裂开,蓝墨水溅出来,染脏了一份剧本。
沙发上的苏婉宁也被吓了一跳,滚烫的茶水泼到手背上,立刻烫出一片红斑。
苏婉宁忍着疼,掏出丝帕胡乱擦了擦,皱着眉,一脸嫌弃的看着地上那个喘气的泥人。
瘦猴艰难的咽了几口唾沫,总算喘匀了气。他嗓音发着抖,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仓库里看到的情景。
他说那个穿墨绿裙子的女人,一个眼神就能吓死人,整个片场被她压得没人敢大声喘气。
陆衍之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了瘦猴膝盖前。
陆衍之厉声骂他没出息,被几个泥腿子演戏就吓破了胆。
苏婉宁死死咬着后槽牙,她不信那个被雪藏了三年的废物,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把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瓷器和玻璃撞出尖锐的响声。
苏婉宁扯过沙发上的羊绒披肩裹在身上,踩着高跟鞋冲出办公室。她要亲自去后院看看,好把那些人的丑态记在脑子里,以后当笑话讲。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卷着落叶吹过空荡的厂区。
苏婉宁踩着细高跟,悄悄摸到废弃仓库外。
她把身子紧贴在冰冷的红砖墙上,探出半个脑袋,顺着铁门缝往里看。
五盏大功率聚光灯把破旧的场地照得一片惨白。虞星野穿着那身墨绿丝绒礼服,正死死捏着白璐的下巴。
“霸占了二十年的位置,真以为自己就是凤凰了。”
这句话顺着风钻进苏婉宁耳朵里,她脑子嗡的一声,双腿瞬间没了力气,膝盖一软,赶紧反手扒住粗糙的砖墙,才没瘫倒在烂泥地里。
这句台词,每个字都像在抽她的脸。
这哪里是在演戏,分明是借着台词,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当年换角色的事。
虞星野又是一巴掌狠狠挥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苏婉宁吓得一哆嗦,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也没感觉。
她看着门内,白璐正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倒在地上发抖。
苏婉宁仿佛看见那个被打得毫无尊严的人就是自己。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她浑身冰凉。
虞星野那副样子,是沉寂三年后要把所有仇人撕碎的狠劲。
苏婉宁再也看不下去,猛的转身,慌乱中高跟鞋卡进砖缝崴了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顾不上看伤,也顾不上拍掉披肩上的墙灰。
她一瘸一拐的顺着原路跑开,像是在躲什么东西一样,拼命往回跑。
二楼导演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砰的一声,苏婉宁撞开虚掩的门,哭着扑到办公桌前。
她的眼泪不停往下掉,哭花了妆,样子很惨,双手死死攥住陆衍之的西装袖口,眼妆被泪水晕成了两团黑。
她声音尖利,再没了平时的温柔。
苏婉宁扯着嗓子哭喊,一口咬定虞星野就是借着拍戏报复,羞辱整个制片厂。
那句“鸠占鹊巢”的台词一旦播出去,全城的观众马上就会想起当年换角色的事,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陆衍之眼角肌肉一阵抽搐,猛的甩开苏婉宁的手,从皮椅上站了起来。沉重的皮椅向后滑去,撞在书柜上发出巨响。
陆衍之咬着牙骂,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他大骂那个草台班子就是在垃圾堆里折腾,连正规审批资格都没有,拍出来的东西根本没地方播,简直是笑话。
陆衍之嘴上骂得难听,背在身后的手却不受控制的发抖。他大步走到落地窗前,哆嗦的点燃一根香烟。
打火机连打了三次,才冒出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