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澜沧的粮食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机械修造厂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边境口岸的货流比其刚刚宣布建国那年翻了不止一番。
但老百姓心里有件事,一直搁着没说出口。
直到九月的一天,议会开了一场会,岩弄站起来把话挑明了。
“总统,我代表克钦族的老百姓说一句――咱们从喊出建国开始,已经建了三年,宪法有了、国旗有了、国歌有了、军队有了、工厂有了、学校有了。但国际上,咱们还是没有正式的名分。老百姓问我:‘咱们到底是哪国人?’我答不上来。”
议会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召孟罕也站了起来。“掸邦的老百姓也在问同样的问题。他们说,咱们自己知道自己是澜沧人,但外头的人不认。一封从仰光寄来的信,抬头写的是‘缅甸密支那’。老百姓看了,心里不舒服。”
方文山坐在后排,等两位头人说完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总统,商务部接触的南洋华商也在问――澜沧什么时候正式建国。他们愿意来投资,但希望投资的是一个有法理身份的国家,不是一个‘地区’。”
议会大厅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有军官,有各族代表,有华侨商会的人。每个人说的话不一样,但意思都指向同一件事――澜沧,该正式建国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议会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黄翔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王涛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也没说话。
“你们什么意见?”我问。
黄翔推了推眼镜。“我认为时机到了。经济上,五年计划中期评估达标了,老百姓吃饱了饭。政治上,各族融合基本完成,没人再想着回去。军事上,缅甸三次战败之后不敢再轻举妄动。外交上,南洋的民间通道已经打通了。再拖,反而会泄了那口气。”
王涛转过身。“部队那边,我私下聊过几个团长。所有官兵都支持正式建国。他们不想再当‘武装力量’,想当‘国家军队’。”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人民去投票吧。”
会议定在一九五四年九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始光城行政大楼二层的会议室里,窗户大敞着,秋风吹进来,带着凤凰花最后一丝余香。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王涛、黄翔、秦山、陈宝洁、田超超、沈康、余仲衡、岩弄、召孟罕、方文山、马奔,还有几位各族代表和华侨商会的负责人。墙上挂着那面蓝底金山星的国旗,桌面上摆着茶杯和厚厚的文件,气氛比平时的例会要肃穆几分。
我坐在主位上,没有急着开口。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文件――《关于澜沧正式建国及独立公投的初步方案》,那是黄翔和沈康熬了三个通宵拟出来的。但今天要讨论的,不只是公投的日期和流程,还有更深层的事。
黄翔先开了口。
“各位,文件大家都看过了。公投的日期、流程、组织方案,都写得比较清楚了。但有一个问题,文件里没有写得太具体,需要大家当面议一议。”
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建国之后,澜沧采用什么样的政治制度?宪法里写的是‘总统制、三权分立’。但那是建国初期定的框架,当时咱们急着立宪、急着有个名分,很多细节是参考西方国家的模板匆匆写上去的。现在三年过去了,咱们实际运转下来,发现‘西方式的总统制’在澜沧的土壤里,有一些水土不服的地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沈康接过了话。
“我补充几句。宪法写总统制的时候,参考的主要是美国和法国的模式。总统集行政权与军权于一身,议会立法,司法独立。这套制度在西方国家运转得不错,但在澜沧――有几个现实问题。”
他翻开笔记本。
“第一,咱们没有成熟的政党体系。总统制本质上需要政党轮替来制衡权力。但咱们目前只有‘澜沧民族团结阵线’一个政治组织,其他政党还没有成形。如果现在就搞西方式的两党或多党竞争,结果只会是各族各派分别组党,变成民族之间的权力争夺战,而不是政策之争。”
“第二,总统制下总统权力过大。宪法规定总统是国家元首、政府首脑、武装部队总司令。这三权合一,如果总统本人出了问题,没有任何机制能有效制约。咱们现在是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大家信任我。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换一个人呢?”
“第三,”沈康合上笔记本,“咱们是多民族国家。克钦、掸、缅、华、傈僳各族都有自己的传统治理结构。西方的总统制是一人一票、多数决。但多数决对少数民族不利――人口少的民族永远选不出自己的总统。时间长了,少数民族会觉得自己被边缘化。掸邦和克钦山的历史证明,这种边缘化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就是分裂的导火索。”
沈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