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说:“雨花这姑娘看着实诚,就怕东西心里还转不过弯。”
妈叹了口气,蒲扇拍得轻了些:“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哟。选个对你好的,比选个好瞧的,实在。”
我看见月光正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栗子树的枝头,照着几片残留在叶尖的雨珠,亮晶晶的,像谁忍着没掉下来的泪。
入秋后,东西哥哥收到了台湾方面的来信。
信是转交给大舅的,上面说甄贤公公的回乡手续已经在办理最后一道程序了,不日即可动身。他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了老祖母。
老人家坐在藤椅上抱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抚摸封皮。纸被她摸得起了一层细绒,她的手指在上面来回走了十几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摸进骨头里。
她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院子里帮忙劈柴的雨花姐姐。
雨花姐姐一听,放下劈柴的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等爷爷回来,我要给他做一顿龙门镇最地道的红油抄手。我在食堂别的没学会,这个最拿手。”
东西哥哥摘了眼镜,用手背压了压发酸的眼眶。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雨花姐姐重新抡起劈柴斧子。她劈下去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截面整整齐齐,摆在墙根,堆成了一堵矮墙。
他走过去,弯腰帮她捡地上的碎柴。
没有人说多余的话,只有片片碎柴被拾进竹篮的声音。灶台上的大铁锅正汩汩地冒着泡,水开了,白雾渐渐弥漫开来,把两个人的身影裹在一团温柔的烟汽里。
过几日,美媛忽然敲开他寝室的门。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团支部工作年终总结,像一个来谈公事的人。可是东西哥哥站在门口,看见那对曾令我心慌意乱的酒窝如今只剩了淡淡的倦影。嘴角的弧度还在,可那弧度里没有了从前的光,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美媛没有谈工作。
她把那份总结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挺好的姑娘,别辜负人家。”
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比从前轻,也比从前慢。走廊里没有留下回声,只有秋风吹起半页没压紧的油印讲义,在窗框上扑棱了几下,又落回原处。
丽媛老师也来了。
她倒是没敲门,直接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说:“喂,甄年级组长,我明儿去龙门镇赶场,要不要帮你带个暖宝宝给你家胖媳妇?天凉了,别冻着人家。”
东西哥哥刚举起手里的备课本作势要敲她,她已经倏地把脑袋收了回去,只从门外甩进来一串亮晶晶的笑声。那笑声在走廊里滚了好几下才散了,像一串弹珠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他放下备课本,坐回桌前。
他剥开雨花姐姐托丽媛带过来的一粒大白兔奶糖。糖纸是蓝白条纹的,剥开以后露出薄薄的糯米纸,裹着奶白色的软糖。他把糖含在嘴里,甜得很慢,慢到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他已经忘了自己吃了糖。
糖纸上写着四个字――“幸福时光”。
他想,也许有些故事注定不完美。千寻的远走,美媛的选择,丽媛的沉默,每一段都像一根没拧紧的弦,拨不响,也断不了。
可有些故事,在另一个时区里正踏过漫长的归途向自己走来。就像海峡那边那封信,走了三十多年,终于要走到家门口了。
窗外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声音高亮而热切――是雨花姐姐的大嗓门。她正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饭盒,布巾掉了一角。她用胳膊蹭了蹭额头的汗,对着操场边上发愣的他使劲挥了挥手。
饭盒里的红油抄手还冒着热气,那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包的。胖人怕热,她一路提上山,后背湿了大半边,碎花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东西哥哥站起来,合上备课本,朝校门口走去。
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得很慢,就是平常的步子,一步接一步,踩在落满黄叶的操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花姐姐看见他走过来,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两道缝。她掀开保温饭盒的盖子,白雾呼地一下涌上来,裹着一股花椒和辣椒油的香味。
“快来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东西哥哥接过饭盒,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白白胖胖的抄手。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汤面上漂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椒油,撒着翠绿的葱花。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馅很鲜,皮很糯,辣椒油麻得舌尖发颤。
“好吃吗?”雨花姐姐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