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来,心里头本就不痛快。可当他坐着轿子,沿着驿道走到重阳镇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夕阳西下,阳光穿过大榕树的枝叶,洒在青石板街道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街道两边的木楼被晚霞映成了橙红色,飞檐斗拱的影子投在地上,错落有致。远处的山峦叠翠,近处的琉璃井泛着幽幽的光。那座刚刚落成的接官亭,矗立在街口,四角飞檐像是四只振翅欲飞的鸟。
钦差大人掀开轿帘,看着这一幕,半晌没说话。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师爷说:“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叫重阳镇。”
“重阳……”钦差大人捋着胡须,品味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名字。重阳登高,极目远眺,这地方配得上这两个字。谁给取的?”
师爷翻出地方志,查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据说是……前明流寇张献忠所取。”
轿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钦差大人放下轿帘,淡淡地说了一句:“倒是个有眼光的贼。”
贞节牌坊修了整整三个月。钦差大人在重阳镇住下来,全程监督。这三个月里,他走遍了重阳镇的每一条街巷,喝过琉璃井的水,听过大榕树下的评书,尝过甄家茶馆的老荫茶,还跟郑百万下过几盘棋。
临走那天,钦差大人站在接官亭前,望着这座被秋色染透的小镇,忽然叹了口气,对前来送行的乡绅们说:“你们这重阳镇,是个好地方。山水有灵,人杰地灵。好好守着,别让这块宝地糟蹋了。”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钦差大人上了轿,又掀开帘子,补了一句:“尤其是街口那块碑,上面有煞气,也有灵气。别动它。”
轿子远去,消失在驿道的尽头。郑百万站在街口,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自自语道:“这位钦差大人,倒是个识货的。”
他不知道的是,钦差大人回到京城之后,跟同僚说起重阳镇,总是赞不绝口。有人问他,四川那地方穷山恶水,有什么值得夸的?钦差大人就摇摇头,说:“你们不懂。那地方,藏着东西。”
“藏着什么?”
钦差大人不说话了,只是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七个“杀”字。
贞节牌坊立起来之后,甄家在镇上的地位总算是抬了抬。虽说还是比不上郑家和贾家,可好歹也是有皇帝旌表的人家了,走在街上腰杆都比以前直了几分。甄家祖奶奶的牌位被供在祠堂正中,逢年过节,全镇的人都要来上香祭拜。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