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走后,夏天的风很快吹了过来。
六月末,天气开始发闷。值班室的门窗都开着,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却带不来一丝清凉,只是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再吹到脸上,是热的,像一块温热的布料拂过皮肤,留下一层薄薄的、黏黏的湿意,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汽,用手一划,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过一会儿又模糊了,被新的水汽填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天空蓝得发白,阳光落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把地面的温度和光反照进屋里。风在屋外兜了一圈,又回到窗台前,纸鹤轻轻翻了个身。
纸鹤在风里晃动的幅度比冬天大了不少。冬天的时候它们只是微微地摆动,像一个打盹的人偶尔动一下肩膀。现在它们像是被谁从睡梦中唤醒了一般,翅膀扇得也快了,几乎要挣脱拴着它们的线绳,飞到天花板的某个方向去。有一只灰色的纸鹤抖动了一下,线绳在风中绷紧、松开、又绷紧,像是在挣扎着要飞走,又被看不见的手拉了回来。王旭有一天站在窗前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那些纸鹤像是活了过来,在热风里上下翻动着,白的、灰的、红的,像是夏天里一群不知道要去哪里的飞虫,被偶然困在了窗台附近,不知道该停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离开。他看了一会儿,关上了半扇窗。风变小了,纸鹤的晃动也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安静。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
放暑假了。七月初,王旭拿着期末成绩单回了家。成绩单是一张浅蓝色的纸,薄薄的,折成四折,展开来印着几行字,科目、分数、等级,最后是班主任的签名,黑色的墨水已经干了,没有什么多余的话。数学95,语文92,英语91。不算特别好,也不算差,和他自己预想的差不多。他坐在桌前,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妈妈拿起来看了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缘,又放了回去。“还行。”她说。王旭觉得也是。大伯在外面修自行车,他的电动车又坏了,拆了后轮补胎,晚一点才能回。王旭坐在值班室里,风扇呼啦啦地转着,扇叶一圈一圈地扫过空气,把纸鹤吹得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在空中纠缠了一下,又落了下来,翅膀叠在一起,像是被风吹散的秋天落叶。夏天才刚刚开始,而他无事可做。他从前每个暑假都忙得没时间想这些,去年是这样,前年也是这样。今年忽然闲下来了,倒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放在岸上,还没有学会怎么在陆地呼吸,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只是觉得空落落的,手脚不知往哪里放。
下午,王旭骑车去了小胖家。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在热风里微微卷着,边缘干枯了一点点,像是被太阳晒伤了,留下干燥卷曲的黄边,用手一碰就碎了。树下的阴凉缩成了一小片,窄窄的,勉强能遮住一个人的影子。小胖在楼下等他,穿着短裤和拖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了两下,又放下了,大概是觉得扇出来的风比空气更热。两人跑到街上买冰棍,绿豆的,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凉意从舌尖渗进牙根,再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是吞下了一口雪水。冰棍化得很快,刚咬开的地方融成了淡绿色的浆液,顺着木棒往下淌,落在拇指上,又被舔掉。王旭拿着冰棍,一边走一边吃,绿豆冰在阳光下化成混着豆渣的液体,沿着他的指缝流下来,在手指上留下一道水痕,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白光。小胖走在他旁边,冰棍咬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胳膊擦了一下,留下一道绿印。
“你暑假干嘛?”小胖问。
“不知道。没想好。”
“我也是。”
“你超市还开吗?”
“开啊。等我长大了就开。”小胖把冰棍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又放下来咬了一口,“我妈说了,开超市不用读很多书,会算账就行。”
“还有几年?”
“好几年。”
“那你还记得吗?”
小胖停了一下,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想了想。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额头晒出了薄薄一层汗。“记得。不会忘。”
王旭没再问。他把最后一口冰棍咬进嘴里,竹签在嘴里含了一下,带着一点剩余的凉意,然后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竹签落进去,和别的垃圾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夏天还在继续,太阳还挂在天上,没有一丝要落下的意思,光线把一切照得发白,地上的影子被压缩成一小团,贴在脚边,像是一个不敢走远的人。他和小胖在街上晃了一圈,经过了一家新开的彩票店,经过了修鞋摊,经过了一棵被风吹歪的歪脖子树,然后各自回了家。天上的白云慢慢地移着,像是被推着往前走的,又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走,飞向远处那棵更高的树,消失在叶丛之间。风吹过来,温热的,裹着树叶和尘土的气味,拂过他的脸颊,像是夏天在跟他说话。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