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大胤皇城落了一场细雪。
雪不大,绵软如絮,轻轻覆在琉璃瓦脊、朱红宫墙之上,将整座紫禁城衬得素净庄严。天街洁净,车马稀疏,檐下铜铃被寒风拂过,发出细碎清响,反倒衬得九重宫阙愈发静谧安稳。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银丝炭静静燃烧,不见明火,只散出融融暖意,驱散了冬日刺骨的寒凉。窗棂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隔绝了宫外的风雪,也隔绝了千里之外的人间疾苦。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蟒袍玉带,冠履齐整,一派雍容肃穆。
岁末朝会,依循旧例,各地督抚、布政使齐聚京城,上奏一年民情政绩。自春至冬,通篇皆是丰年安稳、河清海晏的吉,字字句句,皆颂盛世太平。
户部尚书手持卷宗,跨步出列,嗓音沉稳洪亮,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启禀陛下,今年天下田亩增收,南北五谷丰稔,仓廪充盈,赋税足额入库,流民尽数归乡,四海无饥寒之民,州县无动乱之迹。此乃陛下勤政爱民、休养生息之功,方得此盛世图景。”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齐齐躬身,齐声附和:“陛下圣明,盛世永昌!”
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层层叠叠,撞在殿梁之上,余音袅袅。
御座之上,赵宸垂眸端坐。
少年天子年方二十,眉眼清俊沉稳,褪去了初登帝位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历经权斗治乱的深沉内敛。一身玄色龙袍绣着金线云纹,在暖光下熠熠生辉,端庄威严,自带帝王气场。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御案边缘,神色平淡,无半分欣喜之色。
登基数载,肃清太后余党、平定朝堂乱象、安抚流离百姓、与民休养生息。数年励精图治,终换得朝堂清明、四海安稳,世人皆赞他少年明君,开创大胤盛世。
可唯有赵宸自己清楚,这份铺天盖地的盛世盛名,压得他心底莫名发沉。
太安稳了,安稳得有些虚假。
自秋末至今,朝堂之上,无一人灾,无一人报乱,无一人诉民苦。仿佛万里山河之内,处处五谷丰登,户户安居乐业,再无半分积弊疾苦。
可赵宸案头,那些经由暗卫密递、不走朝堂公文渠道的私下奏报,早已层层堆叠,压在最深处,字字沉重,句句刺骨。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躬身称颂的百官。
满朝文武,人人面色恭谨,眼底带着安稳度日的松弛,带着岁末收官的喜悦,无一例外,皆沉浸在盛世太平的幻象之中。无人质疑,无人警醒,无人进。
赵宸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穿透满殿赞颂余音:“今年,天下果真无一处疾苦,无一桩积弊?”
一句轻问,瞬间让喧闹的大殿骤然安静。
百官身形微顿,彼此暗中对视,眼神交错间,皆是心照不宣的迟疑。
片刻后,吏部老臣上前一步,躬身答话,语气恳切稳重:“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整肃吏治、安抚流民、兴修水利,年年休养生息,岁岁固本安民。如今州县有序、农商兴旺、百姓安居,确是百年难遇的太平盛世。些许细碎民情起伏,岁岁皆有,不足挂齿,无碍大局。”
“无碍大局?”赵宸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太熟悉这套说辞了。
盛世既定,百官最惧动荡。一旦承认民间有弊、基层有苦,便是否定数年治世之功,便是帝王治下有失,便是百官履职不力。故而人人缄口、事事粉饰、岁岁维稳,将所有细碎疾苦、基层乱象,尽数归为“无碍大局”。
久而久之,小弊积大弊,小患酿大患,千里山河的沉疴,便藏在这一句句无碍大局之中。
赵宸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抬手:“诸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直起身形,依旧是一派雍容肃穆,可不少人心底已然悄悄悬起一丝忌惮。他们隐约察觉,今日的少年天子,似乎并不愿接纳这份唾手可得的盛世盛名。
朝会继续,各州督抚依次上奏,措辞华美、辞恭谨,无一例外,皆是报喜不报忧。
江北丰收、川西安稳、西南平顺、两淮富庶……一桩桩、一件件,堆砌出一副完美无瑕的盛世画卷。
唯有东南扬州、苏州、杭州三州督抚,上奏辞极简,只草草汇报赋税足额、民生安稳,闭口不提夏秋季节的连绵阴雨,不提堤坝渗漏的隐患,更不提乡间百姓的流离愁苦。
赵宸静静听着,眼底的寒凉之色,一点点沉淀加深。
他不是不知。
入秋之后,东南阴雨连绵数月,雨势虽不狂暴,却缠绵不绝,浸润土层,多处江河堤坝早已松动渗漏。暗卫密报一次次入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