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歇了片刻,日头已偏西不少。
林清山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下巴,忽然开口道,
\"晚上去接爹下堂,是驾牛车去,还是驾船去?\"
林清舟正端着碗喝热水,闻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执拗,
\"驾船去吧,路上还能多练练,也能晚些出发,早点回来。\"
林清舟没说出口的是,他还想多适应适应。
林清山已经咧开嘴笑了,
\"成!驾船去!正好我再试试那段水路,熟门熟路的,比牛车利索!\"
晚秋坐在旁边,听着兄弟俩的对话,只觉得眼皮沉得厉害。
她这段时间白日里在船厂做工,夜里回来还要赶着给船做最后的精修和刷油,连轴转了一个多月,
此刻心里的那根弦骤然松下来,疲倦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撑着桌沿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我有些乏了,去睡一会。\"
话音刚落,周桂香便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心疼道,
\"快去快去!这段日子可把你累坏了,白天船厂做工,晚上回来还得赶活儿,
这下船也成了,烙印也办妥了,你也踏踏实实睡一觉,被子给你焐好了,快去躺着吧。\"
林清河也温声道,
\"去吧,好好休息。\"
晚秋也不推辞,点点头,径直进了里屋,和衣倒在床上。
头一挨枕头,意识便沉入了黑暗,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没有惊醒,
是她这些时日以来最踏实,最绵长的一个午觉。
再醒来时,屋里一片昏暗,没有点灯。
晚秋愣愣地望着头顶的房梁,一时竟辨不清自已睡了多久。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是暗青色的,带着冬日的清冷。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和谁家烟囱里飘出的柴火味。
晚秋恍惚了一瞬,心里头莫名涌起一股空落落的孤寂感,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睡过头之后的虚浮与茫然。
她呆坐了片刻,才慢慢回过神来,船已经造好了,烙印也拿到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走着。
她起身,披上外袄,推开房门。
院子里光线已经暗了,北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疏影正蹲在廊下的水盆边,手里握着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衣物,水花溅在她的袖口上。
晚秋站在廊下,轻声问道,
\"疏影,家里人呢?\"
疏影闻声回头,见她醒了,忙放下棒槌,也不知道晚秋问的是哪个人,于是干脆把家里所有人都报了一遍。
\"小叔母你醒啦?
家里人这会儿都不在呢,四叔和二姑爷在新宅院那边,奶奶上山去了还没回来,
二姑在屋里做针线,看着孩子呢,大叔母也在那边,
大叔和三叔驾船去镇上接爷爷了,估摸着这会儿快回来了。\"
晚秋听着,轻轻\"哦\"了一声,了然地点了点头。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同一阵风,穿过清水村的巷弄,越过田野,一路吹到了河面上,也撩动了林清山额前的碎发。
林清山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河风拂过面颊的凉意,手上摇橹的动作不自觉放慢了些,咧嘴笑道,
\"这风吹着真舒服,不知道为啥,在船上吹着这河风,心里头就是敞亮,说不出的畅快。\"
坐在船尾的林清舟闻,抬眸看了大哥一眼。
他脸色有些苍白,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感虽比来时轻了些,却始终如影随形。
他自然体会不到大哥那种\"畅快\",但他没泼冷水,只是淡淡应道,
\"嗯,这河面确实是开阔,看着心里宽敞些,也敞亮。\"
林清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哪能看不出三弟的不自在。
但他是个粗线条的汉子,心里想着,
顶天立地大男人,晕个船算什么大事?
又不是伤了胳膊断了腿,多坐几次,晕着晕着自然就习惯了。
他也不点破,只拿胳膊肘碰了碰船舷,笑着指了指水面,
\"清舟,你瞧见没?这水里还有鱼呢!下回咱们出来,带个网子,说不定还能捞两条回去,娘炖汤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