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二十七年,岁在庚寅。
大元立国二十有七载,忽必烈御宇天下已近三十年。此前至元二十五年、二十六年,北疆连遭重创:桑哥理算天下、苛政搜刮四海,朝堂忠直蒙尘、奸佞当道;海都、笃哇联藩三十万铁骑寇掠漠北,伯颜孤军血战惨胜,北疆精锐十损其七,宗藩裂痕深彻入骨,大一统格局名存实亡。
北疆烽烟未熄,内战余痛未消,苍天再降浩劫。
是岁,天道失序,阴阳颠倒。北方漠北苦寒连绵、牧草枯死,边地军民饥寒交迫;中原淮北秋雨不绝、田亩烂荒。而天下财赋根本、大元粮仓腹地――江南江浙行省,遭遇百年罕见特大洪涝灾害,三江泛滥、百川溃堤,良田淹没、城郭漂没、生民流离,数千里富庶鱼米之乡,顷刻化为泽国鬼域。
天灾未息,人祸接踵,西南疆土再掀大乱。云南诸路、西蕃吐蕃全境,趁元廷南北疲敝、兵力两分、国库空虚之际,数十部族群叛四起,关隘尽失、州府沦陷,西南万里疆土烽火燎原,彻底脱离元廷节制。
北有宗藩内战耗竭军力,南有滔天洪水倾覆民生,西有蕃蛮叛乱割裂国土。朝堂之上,桑哥权奸把持中枢,不恤灾苦、不赈流民,反而借天灾之名加码苛敛、催缴赋税、补填军需亏空。
至此,大元外无御敌之兵、内无安民之政,上有昏君怠政、奸佞乱朝,下有天灾毁业、万民哀嚎、四方叛乱蜂起。至元盛世最后一层浮华皮囊,在水火兵戈四重浩劫之下,彻底碎裂崩塌。
时至至元二十七年盛夏,江南本应梅雨初歇、暑风和煦,稻禾盈野、渔歌满川,是一岁农事最盛、民生最丰之时。
然本年天道反常,自初夏孟月伊始,江南便阴雨连绵、昼夜不歇。乌云层层叠叠盘踞东南天际,遮天蔽日、不见天日,整整三月,晴日寥寥、霪雨滂沱。
淅沥雨丝从细绵变倾盆,从朝夕不绝变昼夜狂泼,无一日停歇、无一刻收敛。浩浩水汽汇聚三江,震泽泛滥、江水暴涨,淮河、钱塘江、大运河三水并涌,沿岸堤堰经年不修、根底疏松,在无尽暴雨的冲刷浸泡之下,次第溃决、轰然崩塌。
江浙行省,天下最富庶之地,囊括平江、杭州、嘉兴、湖州、绍兴、松江各路,历来是大元财赋所出、漕运所系、粮仓所倚。此地安稳,则国库充盈、天下无忧;此地倾覆,则元廷根基动摇、四海动荡。
可如今,千里江南,尽陷洪荒炼狱。
一、三江溃堤吞富庶,千里江南化泽国
江南大地,烟雨尽成灾雨,和风尽变狂澜。
连日暴雨冲刷之下,大地土层尽数浸透、泥泞不堪。阡陌田畴积水盈尺、稻禾尽烂,青翠万顷的良田,化为连片浑浊水泊;村落圩堤逐一塌陷、房舍倾颓,炊烟袅袅的江南村落,转瞬没入滚滚洪流。
最先崩决的是太湖沿岸圩堤。
太湖统辖江浙水脉,周遭数百里圩田密布、村落林立、商贾辐辏,是江南最核心的产粮沃土。至元二十七年六月望日,子夜狂风骤起、暴雨倾盆,太湖水位一夜暴涨丈余,汹涌湖水拍击千年堤岸,轰隆之声昼夜不绝、震彻四野。
“崩了!堤岸崩了!”
深夜值守的圩田戍卒、地方巡检,望着轰然坍塌的百丈堤堰,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吼。
轰然巨响震彻暗夜,坚固的夯土堤岸不堪大水重压,层层碎裂、全线溃塌。浑浊汹涌的太湖水,如万马奔腾、雷霆破壁,裹挟着泥沙碎石、断木残枝,向着沿岸州县疯狂倾泻、横扫碾压。
大水所过之处,无可阻挡、无一幸免。
临水民居成片坍塌,青砖黛瓦、木梁楼阁瞬间被洪流撕碎、卷入浊浪;田间成熟待熟的稻禾连根拔起,万顷良田顷刻沦为汪洋;阡陌道路尽数淹没,桥梁渡口尽数冲毁,水陆交通彻底断绝。
漆黑雨夜之中,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耳闻滔天水声、眼见漫天浊浪,惊惧嘶吼、仓皇奔逃。老弱妇孺步履蹒跚、无处可避,青壮年扶老携幼、拼死奔逃,可大水来势汹汹、转瞬即至,远超凡人奔逃之速。
无数人被洪流瞬间吞噬,呼救之声被滔天水声淹没,转瞬便消失在浑浊浪涛之中;无数人攀附断木、匍匐屋顶、蜷缩高坡,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之中瑟瑟发抖,求生无路、避祸无门;无数村落整村倾覆、阖家漂没,鸡犬不留、人烟断绝。
天未破晓,太湖东西两岸百里沃土,已然尽数沦为一片浩渺泽国。
太湖溃堤之后,连锁灾变接踵而至。
钱塘江大潮遇连日暴雨、江水暴涨,江潮倒灌内陆百余里,海宁、临安沿岸城郭,下半城尽数被淹,城墙浸水坍塌、街巷积水成河,百姓登城避水、困守危垣;淮河南岸堤段多处崩裂,淮北江南积水互通,纵横千里水网彻底紊乱,南北水道泛滥,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