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点头,眼底的恐惧早已被求生的决绝取代。他深吸一口冰冷的雨夜空气,敛住所有气息,微微侧身,将单薄的身子尽量压低、贴紧地面,小心翼翼地从铁丝网的缺口处缓缓钻过。
锈蚀的铁丝擦过他破旧的衣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转瞬就被震天的雨声彻底吞没。他全程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却迅速,哪怕手臂被铁丝毛刺刮出细细的血痕,哪怕伤口触碰带来剧痛,也死死咬牙忍住,没有发出半点哼唧。短短几秒,他顺利钻过铁丝网,稳稳落在外侧的荒草地里,立刻回身压低身形,静静等候我。
见他安全落地,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不再迟疑,紧随其后侧身钻过缺口。粗糙的铁丝边缘擦过我的腰背,划过一道道浅浅的血痕,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伤口,激起一阵细密的灼痛,我浑然不觉。
跨过铁丝网的那一刻,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极致的松弛,紧接着是汹涌的狂喜与忐忑。
身后,是暗无天日、日日煎熬、受尽屈辱的人间炼狱,是熬不尽的苦、流不完的泪、换不来希望的绝望牢笼;身前,是无边漆黑、未知凶险,却藏着自由、藏着生机、藏着活路的旷野。
一步之隔,是地狱与人间,是囚禁与自由,是等死与新生。
我站起身,来不及擦拭身上的泥水与伤口,立刻抬手示意阿明跟上,压低声音快速叮嘱:“别停,继续走,往西,贴着荒草走。”
铁丝网外,是大片无人打理的野生荒草,半人高的野草密密麻麻、肆意生长,历经风雨冲刷,草叶湿滑沉重,挂满冰冷的雨水。踩进去的瞬间,冰凉的草叶狠狠拍打在脸颊、脖颈、手臂上,刺骨的寒意层层浸透,混着雨水,冻得人皮肉发麻。
脚下不再是板结的黄泥工地,而是松软潮湿的野地泥土,混杂着腐烂的草根、细碎的石子、深浅不一的水坑。每一步落下,泥水四溅,裤脚早已彻底湿透,沉甸甸地裹在腿上,愈发沉重累赘,极大地消耗着我们本就透支殆尽的体力。
狂风依旧呼啸不止,暴雨倾盆而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雷声滚滚不休,闪电频繁撕裂夜空,每一次光亮炸开,我都快速抬眼扫视前路,确认地形、辨认方向,牢牢记住沿途的荒树、土坡、水坑,生怕走错一步、偏离方向。
这片荒郊野地,白天看似荒芜平坦,夜里却处处藏险。低洼处是积水的深坑,暗处藏着湿滑的泥沼,杂乱的草丛里不知藏着碎石、荆棘还是野物。我一手牢牢辨着方位,一手时不时轻轻护着身侧的阿明,替他拨开挡路的湿草、避开脚下的险坑。
阿明全程沉默赶路,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身体、稳住心神。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胸口起伏剧烈,单薄的身子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好几次脚下打滑、身形踉跄,险些栽进冰冷的泥水潭里,都凭着一股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稳住身形,咬牙坚持。
我能清晰察觉到他的极限,他早已累到脱力、疼到麻木,全靠心底那点回家、报恩、活命的执念硬撑着。
“撑住,翻过前面第一道土坡,就离活路更近一步。”我放缓脚步,贴合他的节奏,低声打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风雨越大,我们越安全,没人能发现我们。”
阿明用力点头,喉咙发紧发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咬紧牙关,脚步不停,紧紧跟着我的背影,一步不曾落下。
雨夜的旷野格外荒凉,除了风雨雷鸣,再无半点人声、半点灯火。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渺小的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与泥泞里,艰难跋涉、拼死求生。
往日在工地上的苦、累、痛、屈辱,此刻都化作了脚下前行的力气。那些烈日下的煎熬、木棍下的疼痛、无望的坚守、深夜的绝望,全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马,不再是被囚禁的苦役,我们是挣脱牢笼、奔赴自由的活人。
不知跋涉了多久,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全身衣物,贴身裹着皮肉,冷得人浑身僵硬、四肢发麻。脸上、身上、手上布满泥水,新旧伤口被雨水反复冲刷浸泡,刺痛、酸痛、麻木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人几近晕厥。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胸口隐隐传来阵阵闷痛。
终于,我们踩着泥泞、顶着风雨,一步步攀上了第一道低矮的黄土坡。
站在坡顶的瞬间,借着一道骤然炸开的惨白闪电,我远远望见了前方的轮廓。
远处的黑夜尽头,不再是连绵荒芜的野地,隐约透着一片朦胧的、不同于旷野死寂的微光。那是人间的灯火,是城镇的烟火,是九十年代繁华打工重镇的气息,是我们日夜期盼的、真正的人间。
是樟木头。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惧,瞬间被汹涌的滚烫情绪淹没。眼眶骤然发热,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