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玲珑从殿外利落一翻身冲进来,一柄玄铁大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烧着纯阳罡火,把周围丈许远的阴霾给逼退了三寸,烫得那些阴气直冒白烟。
她在鬼域里东躲西藏,横竖已经猫了七八天光阴。本是奉了师尊的口谕,来这儿寻摸那块劳什子镇界碑,一个人在这死人堆里转悠,除了吃不着一口热汤,摸不着半块软点心,倒也没遭逢什么躲不过的大岔子。
直到方才,她亲眼瞧见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一桩奇事。
一个死了不知几百个年头的厉鬼,单枪匹马,就凭着手里一条长刀,打鬼城大门口一路铰了进来。
霍玲珑当时正蹲在长街侧面一尊无头石像后头,瞧见那一幕,下巴险些磕在廊柱上,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连怀里视若性命的重剑都差点脱了手。
哪怕是她这种自小在符箓堆里长大的正宗,在这鬼地方待了七八天,也只敢夹着尾巴做鬼,结果那黑衣疯子倒好,走一步便要叫一具阴尸开膛破肚,抬一抬手,乌血便要溅起三尺多高。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踩着尸骸长阶,大喇喇踱进鬼王殿,期间连半根眉毛都没见他皱过。
霍玲珑当时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这鬼是疯的。
但不得不说,疯得极为好看,也疯得很有道理。
她是个不甘寂寞的脾性,顺着那抹黑影一路尾随进来,挤在野鬼堆里,冷眼瞧着婚书变姓、瞧着厉无锋那老鬼暴跳如雷,再到后来,头顶上空遮天蔽日的三首巨脸直接顶穿了房梁。
最叫她惊奇的是,那大步未退的黑衣疯子,横刀立马挡在后面的红衣新娘,好巧不巧,那不就是那个在裂缝底下,与她失了散的漂亮姐姐嘛!
当时情况凶险,她自个儿也是泥菩萨过江,还以为这娇滴滴的小姐必死无疑了,天地良心,可不是她霍玲珑故意抛下同伴,临阵脱逃的。
霍玲珑看着那对苦命鸳鸯被厉无锋这死鬼逼得快要走投无路,她两条腿已经自顾自迈了出去,脑子甚至还没跟上趟。
这是她自小一贯的毛病,师父在山上为了这事骂了她足有一百遍,她就是改不掉,见着这种舍命陪君子的局,这具肉身往往比心思还要诚实。
霍玲珑挤出鬼堆,手中大剑在半空里划了个圆弧,纯阳罡火登时如火山爆发一般炸了开来,金芒万道,把周围一圈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阴兵阴将,烧得皮肉滋滋冒烟,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开老大一片空地。
她嘴里也没闲着,扯着一副没受过死鬼作践的清亮嗓子,大声嚷嚷起来:“让开让开!没瞧见正打架呢?挤什么挤,踩着本姑娘鞋了!”
这一嗓子成了三伏天里落了一记响雷,把满殿恶鬼给搞得愣了一片。
霍玲珑借着这空当,将剑尖往上挑了挑,先指了指头顶黑雾缭绕的巨大鬼脸,复又歪了歪头,指了指护在前面的师蘅。
“喂,搭把手,我来帮你!”
那黑袍男人听见动静,眼角微微往后一斜,冷冰冰地瞥了她一下。
就那么轻飘飘一眼,霍玲珑浑身骨头莫名其妙打了个激灵。
她在鬼域里晃荡了这么多日子,见过的千年老僵、百年厉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有哪个死物的眼神能给她这种感觉。
又凶,又恶,她心里忽然隐约明白了,这使刀的绝不是什么寻常路数的厉鬼,大概在几百年前有些极大来头。
只见那黑袍男人收回目光,双手顶住刀背,喉咙里暴出一声厉斥:“……把她带出去!”
霍玲珑闻言一愣,一双秀眉拧成了死结:“就留你一个人在这儿顶着?这也太……”
“少废话,赶紧走。”
男人没再多施舍她半个眼风,长腿踩在血泊里抖得越发厉害,她一眼便瞧出来,这疯子如今不过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硬撑,把他一个人留下来,只是给这些怪物添一盘塞牙缝的烂肉罢了。
霍玲珑在心里暗自痛骂了一声:当真是个不开窍的犟驴!
当务之急容不得她细想,头顶巨大鬼手往下又压低了第二寸,她倒也当机立断,手腕一抖,将长剑负在身后背直了,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龙灵面前,薅住了她那截带血的手腕子,狠命往外拽:“漂亮姐姐,快走!”
龙灵被霍玲薅着腕子,脚底下一阵趔趄,嫁衣裙摆子随风拖曳,一路上不知扫落了多少白骨渣子,她失魂落魄地被前方那藏青色影子带着往前挪,可一双哭红了的眼睛,却回不来神。
还是那张脸。
那张脸生得实在太作孽了,天底下再没得第二个人能长出这般教她刻骨铭心的骨相。
微微吊起的眉眼,挺直得有些不近人情的鼻梁,乃至下颌上一抹冷硬的弧度,每一处,都是她闭上眼也能描摹出来的轮廓。
可那脸上的形容,却又是钟清岚一辈子也长不出来的。
这恶鬼明明那么可恶,那么讨厌,回回梦里相见,总是不顾她的死活,肆意玩弄她,欺负她。
龙灵思及此处,羞耻与无名火一齐拱上来,咬得她两排银牙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