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就是暗流涌动了。”
蕙皱紧眉头:“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把评等的法子定得细些,公开出来?再设个复核的流程,让不同的人验?”
“这些都要写进去。”阿房提笔,蘸了蘸墨,“但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最关键的,是让大伙儿觉得,在这儿,手艺好就真能有好日子过,耍心眼就一定得不偿失。这规矩,得立在实处,更得立在人心。”
蕙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令君思虑得远。我再去想想,平日里还有哪些空子可能被人钻。”
阿房笑了笑:“去吧。把门带上。”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十日后, 尚工坊后院搭起个敞棚。
棚里挂着一排麻绳,绳上系着五卷棉纱样品,从最左的细如发丝, 到最右的粗似麻绳, 底下用小木牌标着:上上细、上细、中等、下等、次品。
“都看清楚了。”
阿房站在样品前,身后围着二十来个年轻女工, 都是从织户里挑出来的识字、手巧的。
蕙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炭笔。
阿房道:“验纱三要:手要准, 眼要毒,心要公。你们手里捏的不仅是纱,是这些妇人熬夜熬出来的心血, 是她们养家糊口的指望。”
她拿起一卷交来的纱, 在手里一捻:“比如这卷, 手摸有疙瘩, 眼看有粗节,对着光一照, 不均匀。该定哪等?”
女工们小声议论:
“下等?”
“中等偏下?”
“次品。”阿房直接道, “因为纺的人心浮,手不稳,纱线里憋着气。这种纱织成布,一扯就裂。”
她没继续解释,而是让蕙取来两匹未染的素布。“取次品纱与上等纱,各织三寸。”
很快, 两片小布织成。阿房将次品纱织的那片布, 当众用力一扯。布应声裂开, 断口处的纱线毛糙崩散。
她又扯上等纱织的布,布面紧绷却坚韧, 需更大力气才缓缓撕开,断口整齐。
棚内鸦雀无声。
“瞧见了?”阿房放下布,“次品纱败絮其中,织出的便是败絮之布。此布若成衣,士卒冲锋则衣裂,百姓劳作则肘穿。尚工坊收次品,非苛责纺妇,实乃为国库省铜,为百姓惜力,为战场保命。规矩不立,好纱坏纱一个价,往后谁还用心纺?”
蕙埋头猛记。
旁边一个叫穗的小声问:“令君,要是我们定错了呢?”
“那就认错,改判,补钱。”阿房看她一眼,“但要是有人敢收钱提等。”
她没说完,眼神扫过所有人。
棚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懂了。”女工们齐声应道。
规矩立起来第三天,永和里坊口便聚起了一群人。
张氏,一个眼眶深陷的妇人,捏着那卷被定为次品的纱和寥寥几十个钱,坐在石墩上,留着泪对着围观的邻里不住哀诉:
“……日夜不敢合眼,腰都僵了,就盼着多纺几两,换药钱,怎地就是次了呢,差在哪,差在哪啊,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她不敢骂官,只反复念叨自己的苦和不解,悲切之情却感染了众人。
人群里不止有同情,还有几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官字两个口,说啥是啥呗。”
“定那么细,谁能达到?明摆着克扣我们辛苦钱。”
更有一个看似体面的小商贾的人站出来,道:“阿房令君这标准是不是太严了?往日我们收纱,可没这么多讲究。纺妇不易,官府与民争利,怕寒了人心啊。”
人群越围越多,议论纷纷,场面渐有失控之势。
里正慌忙派人赶往尚工坊通报。
阿房闻讯,并未恼怒,只对蕙道:“标准既立,便有不解者、不服者。你我既立此规,便有解疑释惑、平息纷争之责。备车,去永和里。将样品与标准简册带上。”
马车至坊口,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道。阿房下车,眼神平静地扫过,在那商贾脸上略一停顿,原本嘈杂的场面为之一静。里正上前欲解释,她微微摆手。
她走到张氏面前,先是对众人道:“秦法有序,里坊街衢,不得无故聚众喧哗。今日事出有因,且与尚工坊新政相关,本令特来处置。诸君可静观,亦可散去。”
闻言,不少人缩了缩脖子。
她这才看向张氏:“汝乃张氏?所诉之事,我已知晓。且将你所纺之纱,与官定样品,一并看来。”
蕙立刻上前,展开样品绳,并将张氏的纱与之并列绷在临时支起的木架上。
阿房指着样品,让每个人都能听见:“此乃次品样纱,标准有三,粗节过三,粗细不均逾五处,或捻度不足、易散。张氏,你来看,你所纺之纱,粗节几何?不均之处几何?”
她引导着张氏和众人的目光去数。事实一目了然。
张氏脸色灰败,嗫嚅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