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点。原本正要散席的宾客,见此动作,知道张阁老或有话讲,又都坐了下来。
张居正携夫人坐在主位上,对众人道:“老夫息影林泉,观今讲学之盛,既喜且忧。一方面国朝承平日久,世人渴求学问之心与时俱进,另一方面也看到制艺僵化,抡才大典积弊难改,有识之士无法得用。”
众人听到这一番开场,苏州知府与提学官不由正襟危坐起来,不少书院的先生,訾议江陵新政,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难道张阁老下野后,才打算秋后算账,拿天下书院“开刀”吗?
张居正继续道:“只是而今书院讲学,或溺于辨析心性,或困于章句训诂,不知民生,何以经世致用?漕渠岁淤、河患频仍、稼穑艰辛、农具敝旧、医道不振等事,悬而未决。可见实学衰微,为士林所轻。
今某欲倡建‘实务学堂’,分设冶炼、造船、治河、器械、珠算、医学、农学、营造等科,破虚崇实,开事功之门,厚生民之业。还望诸公与我一道共襄盛举。”
原本筹办实务学堂,是为革新科举做准备,将从优秀生徒中,直接选拔实干官吏。这就触及到了人才选拔标准的更改,等于是另辟了一条取士之道。
但是自从潘嫂子,送来了出自内廷的丸药,以及经厂本的画册,就说明张居正致仕后的活动,仍在万历帝的秘密监视中。一旦他有逾越本分,试图改变现有政策的举动,很可能就会招致弹劾。
因此他绝口不提革新科举,将从实务学堂中选官的事,而是以培养合格的农、匠、医为目的。
此番提议,不出意外招来了众人的热议,苏州提学第一个出言反对。
“太师欲立实务学堂,授百工之技,发心虽善,其行实悖圣道。自古圣先贤以礼乐化民,诗书立教以来,未闻以机巧之术列于学堂的。
士农工商各安其分,稼穑、百工之技,父子相承,师徒相继足矣,何必设学授讲。还愿江陵公弃匠作小用,引领天下士子专攻经义才对。”
提学之言,立刻引来了赞同之音。
黛玉笑道:“周公制礼乐,何曾废舟车宫室之制?孔子授六艺,射御书数皆实用之学。
如今耕者失其地、匠户逃亡十之五六,官作衰微,流民渐增,开办实务学堂,既可人尽其才,振兴百业,又可弥补行一条鞭以来,征役不足之弊。”
“对呀,这是个好法子!”苏州知府拍手叫好。
汤显祖站起来道:“潇湘夫人所言甚是,如今谈客盈朝,空辩纷纭,既不能除国政积弊,亦不能兴业安邦。而实干之人,被斥为逐末之流。殊不知强国利民者,莫不以实学为本。
大禹治河,务在救时,终除水患。李冰父子建都江堰,使蜀郡沃野千里。不都是以实务治国裕民的明证么?鄙人不才,愿为江陵公实务学堂开先河。还请不吝赐教,甘受驱驰。”
张居正颔首一笑,拱手道:“海若先生乃文坛旗帜,望你编谱戏剧《百工赋》,以颂工匠之精神,使野老传唱于阡陌。”
“好!”汤显祖满口答应下来。
之后,张居正与黛玉两人一唱一和,向苏州知府提出购买学田三百亩,赁冶铁旧窑一座、船坞一座以供生徒实习。
又请学政诸公为说客,劝说姑苏本地书院,让渡富余课室,供李时珍登坛授业。
座下人应道:“太师此议,造福桑梓,我等勉力为之。”
其余宾客,听到姑苏官吏都纷纷表了态,意识到自己能坐在这里吃酒,必然是被太师看中了某些有利于推进实务学堂建设的“价值”。
之后画家周天球擎杯而起,笑道:“某愿意召集吴门画匠,绘制《百工图》,使男女老幼皆知实务学堂,以尽绵薄之力。”
“太师,我家别院可供办学!”
“某有良田八十亩,愿献为学田!”
王世贞原本袖手坐在一旁,觉得此时与自己并无关系,不想表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