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之地,带着刻骨的思念和一丝难言的怨怼。尽管她是岭南第一船王,坐拥大明数百家玉燕堂的老板,却仍然挣不出亲情的樊笼。
为了不伤害林家兄长授艺恩师,为了感谢这副身躯的原主给予了自己重生的机会,她只得在宋师父面前,败下阵来束手就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停在门外。看守她的宋清风立刻警觉地站起身。门被推开,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倾泻进来的天光。
林润一身簇新的进士常服,青罗圆领袍衬得他身姿俊逸,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解不开的沉郁和焦虑。他目光扫过窗边沉默的妹妹,又落到一旁面露愧色的宋清风身上,眉头锁得更紧。
“宋夫人,”林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若非你教她那些拳脚功夫,她一个闺阁弱质,如何能两次三番逃出家门?闹得满城风雨,我九牧林家的清誉,几成笑柄!拙荆在兴化府气得病倒,族老们更是……”
他顿了顿,终究不忍苛责太甚,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向黛玉,语气变得严厉,“玉儿!你可知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叶家救命之恩在前,婚书已定,你如此任性妄为,置我林家信义于何地?置为兄的颜面于何地?”他想起自己会试期间,因妹妹失踪的事,几乎弃考,殿试也发挥失常,从二甲进士出身,沦落三甲同进士,此刻更是心绪难平。
黛玉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兄长,语气却有着磐石无转的固执:“兄长,我说过,叶公子之恩,我将倾力以报。但婚约之事,恕难从命。我有我的苦衷,非任性妄为。”
“苦衷?什么苦衷?”林润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还是那个你口中远在江陵的‘阁老夫君’?玉儿!你醒醒!那不过是你落水惊魂后的臆想!
湛若水先生年逾九旬,老迈昏聩,其言岂可尽信?更遑论张阁老同乡已证实了,张家冢妇已经归葬祖坟了。
张阁老何等人物?而立之年就参预机务,他岂会为了一个‘离魂’的无稽之谈,千里寻妻?你莫要再执迷不悟!”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张居正此人,城府深沉,手段酷烈,朝野皆知!就算休病在家,也把湖广大小官员几乎撸了个干净,从按察使到布政司,没有一个幸免!”
“他不是专恣不法的人!所惩戒的不是尸禄素餐的禄蠹,就是贪得无厌的贪官,何错之有?”黛玉猛地站起身,声音虽轻,却万分笃定,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刺痛了林润的眼。
“你……”林润被她眼中那份近乎信仰的光芒噎住,一时竟说不出话,只余胸膛剧烈起伏。宋清风看着兄妹对峙,更是满心愧疚,低声道:“林进士,此事怪我……”
就在这时,一个小道童匆匆跑到院门口,神色有些张惶,对着宋清风急急道:“宋夫人!观主请您速去前殿,说是有位福威镖局的人留信说,浙江的倭寇在戚继光的神兵天降下,节节败退,全都跑到福建去了,兴化府沦陷,林状元带领子弟抗倭失踪了……”
“什么?”宋清风一惊,关心立刻占了上风。她看了一眼林润兄妹,又看看报信的道童,事态严重,容不得迟疑。
“林进士,你且看顾好玉儿,我去京城福威镖局问问!”说罢,提起裙裾,跟着道童疾步而去。
院内只剩下林氏兄妹,气氛更加凝滞。黛玉看着兄长一脸沉痛的侧脸,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缓缓垂下眼帘。
兴化府是在嘉靖帝四十一年被倭寇攻陷的,眼下还远远不到时候。戚继光在浙江抗倭也不会这么快结束。这则消息只是一个调虎离山的幌子。而知道兴化府将来必有一劫的人,除了熟读明史的她,就是看过她手札的张居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