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干泪,慢慢站起,垂首低声道:“奴婢去给姑娘拿药。”
她一走,侍女们面面相觑,也跟着退出去。
“娘,姐姐留了信。”
秋水漪在梅氏身侧跪下,递出一张信纸。
梅氏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爹、娘:
女儿不孝,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几日,女儿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言,游走在男子间,蛊惑他们,玩弄他们的感情,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可回想我这十六年,虽骄纵,任性,却也挽救了不少生命。那些所谓的、为我而死的男人里,有的被我救我,有的被我责骂过,有的只有几面之缘,有的甚至从未说过话。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可无数人都在告诉我,他们都是因我而亡,是我让那么多条命无故牺牲。我迷茫、痛苦、绝望。我想大声对他们说,我没错,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些辱骂谴责。
我一闭眼,眼前便好似出现了无数个熟悉或陌生的人,他们张牙舞爪地靠近我,在我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逃不了了。
爹、娘,是女儿没用。如果我的死,能让爹娘、兄长和妹妹免于一难,那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原谅女儿的胆小懦弱,此生能做你们的女儿,是我之幸。
不孝女涟莹绝笔。】
梅氏将那封信揉成一团,握着秋涟莹的手泣不成声。
“莹儿,我的莹儿,你怎么这么傻啊!”
“娘。”
秋水漪眼睛一眨,一连串的泪珠砸了下来。
她抱住梅氏,感受着母亲温热而颤抖的身躯,抽噎着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梅氏反身抱住她,嚎啕大哭。
门外,云安侯静默而立。
听着妻女的哭声,他红着眼,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极紧。
……
替秋涟莹上完药后,她仍未醒。
将哭到险些晕厥的梅氏送回正房,秋水漪正准备折回去守着秋涟莹,身后信桃骤然道:“姑娘,您要去哪儿?”
秋水漪恍然抬首。
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院。
既然来了,便不着急回去了。
她道:“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信柳和信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担忧。
“姑娘,还是让奴婢……”
“我想一个人走走。”
秋水漪回身,一双眸子平静而坚决。
信桃咬着下唇,拉着信柳往回走,“好,那奴婢和信柳姐姐便先退下了。”
点下了头,秋水漪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等到耳畔嘈杂声起时,才一点点回过神来。
“妖女蛊惑人心,一定不能让她们活着!”
“杀了妖女!”
“秋家妖女滚出来!”
“哗——”
是泼水的声音。
紧接着,一连串的呕吐声迭起。
“好臭!谁把夜壶带来了?”
“臭死了!能不能对准了泼?都溅到我身上了!”
一股骚臭味从门外逐渐蔓延进来。
几个守卫的侍卫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与此同时,门外有人叫嚣道:“再不把秋家两个妖女交出来,下次小爷泼的就不是攒了好几日的夜壶了!”
那人扯着嗓子叫嚷,“小爷这几日可是攒了不少大粪!”
此话一出,呕吐声更大了。
秋进白此时正在门内,闻言怒火滔天,对着门外怒骂,“你算哪门子的爷?你有本事泼,就等着本世子加倍奉还!”
那人怒了,“什么狗屁世子,不过是个缩头乌龟,有本事,你出来当着我的面泼我啊!”
“你敢不敢?”
“我谅你也不敢!呸!”那人似是往大门上吐了口唾沫,气焰嚣张道:“龟儿子,赶紧出来让爷爷看看你什么怂样!”
“哈哈哈哈,又怂又脓包的孬种!”
“你!”
秋进白自幼便是被当成云安侯府继承人教养的,师承大儒,同门也都是些世家子弟,虽也见过不少纨绔,但哪个不是人模狗样的?哪像这般粗俗无礼,一时竟处于下风。
他指着门外,气得直抖。
秋水漪面无表情地看着,眸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她心里有一团火。
长兴伯夫人上门时,那团火便窜了出来,如今越烧越大,几乎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
她想打开侯府大门,将那些听风就是雨的蠢货打出去。
她想揪出韩子澄和他幕后的柳松清,一刀刀刮下他们的肉喂狗。
垂在身侧的手极为缓慢地握成拳,指甲嵌入肉里,疼痛唤回了秋水漪的理智。
她抬头,望着万里晴空,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