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敛声不言,戚止胤将掌心泉水饮去了一半,才笑眯眯地把手送去俞长宣面前,喂给他。
俞长宣饮水时仍睁目,视线停在那吊诡的石像上。依稀间看得那只石虫蠕动起来,发出嗡嗡咿咿的鸣声。倏尔,那不知所云的鸣叫变作了千百声质询,在俞长宣脑海之中回响如山音。
“你有憾缘吗?”
“你有憾缘吗?”
“你,可有憾缘么?”
山音愈来愈大,近乎崩石碎土。
“有。”俞长宣终于答。
不能爱人,将他颠来倒去地折磨。从前,他恨给不了庚玄爱。而今,他恨连拿爱来补偿戚止胤也办不到。
于是决定在这鬼帐一隅,扮个同戚止胤两情相悦的爱侣,满足他的心愿。
俞长宣摸住戚止胤的面颊,欺身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手摸去戚止胤的后颈,意外的僵直,便上了些劲压住,将先前从戚止胤那儿学来的吻法还授给他。
他动作轻柔,两瓣唇翕张着就含住了戚止胤的唇。他生疏而大胆地吮吸,啃咬,不多时便等来了戚止胤的回应。
那是格外缱绻的一个吻,戚止胤的胸膛贴着他的,心跳震得几乎搏动了他的胸腔。
可这吻不单单是为了满足戚止胤。
下一刻,俞长宣自袖间勾出那枚肉骨钉,哧,那枚钉竟霎然刺入了自个儿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戚止胤那张沉溺于幸福之中的面庞。
他先前无情,而戚止胤有情,在戚止胤眼前自毁,方取得一枚肉骨钉。若他想得不错,那么若想取得余下的钉子,自然该造出极大憾。
鬼有何憾缘?人有何憾缘?
世间憾缘千千万万,有情人阴阳两隔是为最最憾。
有情人,他可扮。而阴阳两隔,一阴一阳,不若他作那阴间客。
万不是舍不得,只是……只是这是他欠戚止胤的。
因失血过多,俞长宣腰肢一软便要倒地,戚止胤骇得抖似筛糠,忙去扒他抵针的手。
俞长宣却不肯,将针又往里捅了几分,才霍地抽出,鲜血立时泻了他满颈。
戚止胤搂着他愈来愈冷的身躯,怕惊扰了他,不敢呼喊,只流着眼泪说:“我错了、错了……长宣阿哥……我再不要你爱了!我、我给你解蛊,送你走……你别死……你别丢下我……”
俞长宣苦笑:“阿胤,你有什么错?”
他疲极了,眼皮子一耷昏死过去,戚止胤的哭喊就似乎如隔千里了。
然还不至一刻,鲜血倒流,一切回逆,他二人皆回到了那写满墨字的屋子。
这与先前却有很大不同。他腰间挂上了朝岚,耳坠所悬成了他那对青白耳铛,手上更抓着八根骨钉。
肉骨钉已拔除,鬼帐理当消散,他回到人间了么?
俞长宣压抑着心头的喜,见戚止胤立在门侧,就要去牵他的手,可手还未能捉着,那人先变作了一尊如潭边虫般的生苔石像。
俞长宣心跳骤快,他匆遽将那临河的木门启开,欲看屋外是否同样怪异,可风还在吹,河还在涌,一片安宁。
那为何戚止胤变作了这般?
他咬紧齿关,奔出了屋子。
偌大的寨子中满是如戚止胤一般的青苔像,村民们的嘴虚虚张着,话语均成了一段不被人所知的风。
俞长宣站住脚跟,拢手唇侧吼道:“殷瑶,滚出来!!”
倏然间,他身后伸来千万鬼掌,竟齐齐将他推向了祠堂前。老门嘎吱敞开,露出垂荡的黑布,正中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孩童。
那孩童柔秀样貌,手边是雕刻作干尸模样的方石。石间有许多孔隙,不时便窜出一只蛊虫。
只消一眼,俞长宣便辨出来那是殷瑶,他将肉骨钉抛在他膝前,提剑说:“放人。”
小殷瑶却道:“仙师,陪我看场戏吧。这戏唱完,我就将他们还给您。”
“我要怎么看?”
小殷瑶笑了笑:“斩下我的脑袋。”
俞长宣并不因他的童稚外表而心生不忍,手腕一拧,那孩子的头颅已着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