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微微阖眼,轻叹了一声,心想自己今日当真是折辱了她,也不知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恰在此时,风动树梢,不远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你发什么疯?
萧岐霍然转身,紧盯着那道半掩在夜色中的黑影,沉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烛火燃尽,床帏帘幕陷入一片黑暗,陈溱却缓缓睁开了略显迷离的眼眸。她辗转难眠,便披了衣裳起身,携剑踏出房门。
剑庐擅锻兵、擅机关术,安宁谷谷口陷阱重重,谷内巡逻的弟子也就不多。众弟子白日里见楚铁兰亲自接待陈溱萧岐,知他二人是贵客,便不加阻拦。
如今已是深夜,轻云蔽月,薄雾遮天。谷底唯有寥寥几点亮光,皆是剑庐弟子手中提着的灯火。
陈溱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沿着小溪行走。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出来,许是忧心萧岐,许是恼了他,又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些。
方才良景、良宵、良人俱备,说分毫没有动情那是假的。萧岐用这种法子让她放松警惕,简直可恨!企图损耗自己为她修复经脉,简直可恶!
可自己偏偏着了他的道。
陈溱越想越懊恼,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陈溱稍稍镇静,正欲起身,忽在泠泠水声中辨出一道悠扬笛音。笛曲好巧不巧,恰是那支《梅花落》。
去年两人被鲨群逼上汀洲屿时,萧岐曾教陈溱吹奏过《梅花落》。这支曲子是边塞征戍曲,萧岐吹奏时,自有一股旷达豪迈之意。可此处的笛声却如泣如诉,哀婉幽怨,在这静夜空谷之中回荡,徒添寂寥。
这吹笛人气息固然绵长,可并无内力掺杂其中,想来不是习武之人。陈溱心中好奇,循声走去。
沿小溪溯流而上,两侧草木愈显繁茂,月光偶尔穿过树梢,洒落几点残雪。待到一处小山包时,溪流绕山而行,笛声却盘旋在山巅。
陈溱不暇思索,奔向高处。一路上山石嶙峋荆棘遍布,笛声却一直在前方指引。陈溱追着笛声穿过密林,忽觉光辉刺目,一缕寒芒直刺向她眉心!
电光火石间,陈溱软腰后让,霜月霍然抽出。软剑剑身弹成一道银弧,将骤然袭来的暗器打偏了去。铁器刺入树干,兀自颤动。
陈溱侧目瞧去,只见树上插着一柄短剑。剑柄处隐有铜绿,可剑刃却雪亮如新。
明月破云而出,眼前光芒更盛 。陈溱凝神细看,只见前方横七竖八地插着数千把剑,俨然是一片剑林。
说剑林还是过于委婉,此处草木荒芜,剑阵杂乱无章,更像是剑的乱葬岗。如此说来,四周几点幽幽磷火就颇为应景了。
笛声戛然而止,陈溱回过神环顾四周,拱手道:晚辈无意冒犯,不知哪位前辈在此修行?
空谷之中响起一阵轻笑,飘忽不定,竟听不出究竟是从何处传来,陈溱不由攥紧了剑柄。
那人又笑了几声,声音稍显沧桑,却并无恶意。
陈溱略一思索,问:是剑庐的老前辈吗?
那人却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号,需得先破了眼前的剑林!
话音刚落,金石之声蓦然响起,数千把或长或短的铁剑齐齐颤动,忽有几柄剑拔地而出,朝陈溱飞掠而来。
陈溱不敢有丝毫懈怠,腾身避开三柄短剑,又使霜月软剑挑飞余下两柄长剑,还不忘对那吹笛之人道:刀剑无眼,前辈莫要伤了和气!
安宁谷中有这么大的剑阵,剑庐弟子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这吹笛老者必然和剑庐必然有深厚渊源。
楚铁锋是父母的故交,陈溱自己也与剑庐弟子交好,她当然不想同剑庐前辈刀剑相向。可这老前辈的脾气也忒古怪,面还没见着就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来试探她的身手。
陈溱好言相劝,那老者却哈哈笑道:你若破不了,我停了机关便是,断不会要了你这女娃娃的命!
传闻剑庐尤擅机关术,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这些凌乱的铁剑看似寻常,实际上剑身或剑柄已被卡扣牢牢扣住,又有羊筋作弦,每一处小机关都好似拉满的弓,只待卡扣拨开,就能将铁剑弹射出去。
即便那人见势不妙立即停下机关,飞弹出来的剑也决计无法收回,是否会伤到自己又岂是他说了算?但陈溱身处阵中,别无他法,只得专心应付。
这些剑虽是死物,可飞掠而来时或刺、或挑、或劈、或点,瞬息之间竟像有千万种变化。
云倚楼授陈溱剑术时曾告诫过她,用剑不该拘泥于固有的招式套路,教她练剑时也以临战应敌之法为主。所以陈溱的剑术本就以灵活轻快取胜,凝神应对,也能将飞剑逐一格开。
机关弩发射铁剑的力道不小,飞剑袭来的威力不亚于常人挥刀猛劈。陈溱如今没有内力护体,手腕被砸得生疼,可她浑然不觉,只专注于眼前的一招一式。她无法像往日那般袭击敌人肋下、腰腹、膝窝几处肯綮,只得以剑攻剑,自是应接不暇。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被云雾遮去,几点闪烁的剑光也渐渐黯淡下来,四周漆黑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