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夜,明明比凡间更加宽广,却在三日之约进入最后倒计时的此刻,显得格外狭窄。云海如同被无形之手撕裂成一片片墨色的碎絮,星光被厚云隔成斑驳的光点,宛如一张张冷漠的眼睛俯视万物。沉安站在灵官司的窗前,俯瞰远处的凌霄宝殿,琉璃瓦在夜色中闪烁着淡金的光芒,看似安然,实则像一头正在闭目养神的巨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
星台试问的消息已在天庭传得沸沸扬扬。自他在观星台以凡人之法推算月宿位置、示范交点规律后,年轻星官与仙童私下的讨论如同风火般蔓延。有人讚叹凡人智慧,有人以「凡心可贵」为题作诗传颂,更有人暗中模仿他的推算方法,在自己的星籍上试验。这些细小的火星似乎点亮了原本僵化的天庭,但同时,也惊动了那些以「天条」为尊的守旧派。他们的反击并未像白日那样正面,而是悄然无声地渗入每一个角落——从凌霄宝殿的奏章,到瑶池仙女间的低语,再到值夜天兵的冷冷注视,每一处都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力。
沉安在窗边站了很久,脑中不断浮现白日里那些目光:年轻星官的炙热、守旧派的阴冷、太白金星的深藏不露。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象徵,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凡人」。这个位置并不光荣,它意味着每一个字、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利用。他紧握着窗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又在想那些复杂的事?」那是杨戩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一股能压住乱流的山风。
沉安转过身,看见杨戩正站在门口,鎧甲已换下,只着一身简素的深青长袍,眉心的第三眼安静闭合。夜色将他的轮廓勾得更加冷峻,却因少了鎧甲的重量,多了一分难得的柔和。啸天犬趴在他脚边,金瞳半睁半闭,像是在守夜。
「复杂到我脑子都快打结了。」沉安苦笑,走回桌边坐下,「白天的事传得很快吧?」
「天庭没有秘密。」杨戩淡淡道,「更何况是如此罕见的试问。从凌霄宝殿到瑶池,再到南天门,几乎人人都在谈论你的推算。」
「谈论?」沉安挑眉,「是讚赏还是谴责?」
「两者皆有。」杨戩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山泉般清澈,「年轻星官中,多数人对你心生敬意;守旧派则将此视为挑战,认为你扰乱天庭秩序。」
沉安听完并不意外,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如此。凡人能准确推算星位,对他们来说,就是打破了神与人的界限。」
杨戩静静注视着他,灰蓝的瞳孔在烛光中映出细碎的星光,「你不后悔?」
沉安迎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我只是说出观测到的事实。如果连说实话都要后悔,那人类追求知识的意义就全没了。」
杨戩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讚许,却仍低声提醒,「守旧派不会善罢甘休。明日瑶池将有盛宴,名为庆功,实则是一次公开的审视。王母娘娘会亲自出席,李靖等天兵也会到场。他们极可能在宴上提出奏议,要求你在三日之期结束后离开天庭。」
沉安心头一紧。瑶池——那是天庭最高等的宴席场所,能在那里被「讨论」,等同于整个天界的公审。他强作镇定,「太白金星会出席吗?」
「会,他是你的盟友。」杨戩顿了顿,语气更低,「但即便如此,你也要自己应对。天庭尊重辩理,但也敬畏天条。若有人指控你触犯天条,即便太白金星也难全力护你。」
沉安点点头,心中虽有恐惧,却也生出一种莫名的决心。他明白,自己早已没有退路。星台之辩已让他成为凡人智慧的象徵,若在瑶池退缩,不仅辜负了那些年轻星官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一路以来的努力。
房内一时静默,只有烛火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沉安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杨戩,你觉得……凡人真的能留下来吗?」
杨戩没有立即回答。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那片星海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他的沉思。良久,他才低声道,「天庭的规矩从未真正不变过。有人守旧,也有人渴望改变。你带来的,不只是知识,还有一种可能——让神明学会从凡人的眼中看世界。」
沉安听得心头一暖,却仍露出苦笑,「可可能不代表结果。明天的宴会,说不定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把我逐出天庭。」
杨戩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极为坚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充满沉安的胸口。他抬起头,与那双灰蓝色的眼对视,所有恐惧在那一刻都化为无声的力量。他想起星台上的誓言:凡人亦可与星辰并肩。如今,这句话不再只是关于知识,更是一种情感的连结。
夜风悄然掠过窗棂,带来远处凌霄宝殿的鐘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明日的风暴预告。沉安闭上眼,静静聆听那声音在心中回盪。他知道,这是风暴前夜的最后寧静,也是他作为凡人站在神域的真正。
窗外的星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烛火随之摇曳,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薄,仿佛无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