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点点头:“我刚才……没有注意。”
家入硝子没有追究这个停顿, 冷静而客观地向他补充:“藤原监督会替我们提供任务报告。赤目小姐她们会负责善后处理工作。日下部先生和他们定下了束缚,会对今晚见到的一切保持缄默。”
出于私心, 她特意略去了有关高野先生的信息。
夏油杰又一次陷入沉默, 半晌后, 慢吞吞道:“事先的准备与调查,任务的……执行,事后的收尾。这些事情……他们全都替我们做了。”
本该是他们四人的任务,可除了中间参与了一下战斗环节外,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由他人代劳的任务本该令人感到轻松,可他现在只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源于自身无能的疲惫。
“说实话,我倒是蛮喜欢这个结果的。”五条悟率先表态,一派轻松的模样:“终于不用绞尽脑汁写那些又臭又长的报告。”
“而且,想要不惊动高层,对非术师隐瞒咒术的存在。”
甚至说隐瞒高野先生的存在与这些诅咒师的牺牲。
“由藤原监督和赤目小姐她们负责善后是最有效的方式。”家入硝子冷静地分析:“尽管,他们采取的是欺上瞒下的手段,践踏了高专的规定,并且将我们直接排除在外。”
可单就结果来看,这个方案没有任何问题。
“你说的……”夏油杰停顿良久,还是没能说出“没错”二字。
和之前一样,他的灵魂像是分割成两半,身为咒术师的他能够理解,可身为普通人的他完全无法认同。
加茂鹤并不关心这件事情后续的发展,更不会考虑对错和效率。在她眼里,她的“家人”要重要得多,她用澄澈的眼眸望向一脸纠结的夏油杰:“杰是怎么想的呢?”
直指核心的问题像是一把利剑,划破了杂念,帮夏油杰找出了最重要的思绪。
“我觉得我……既软弱又自私。”
这是他思索到现在而得出的结论。
“喂。”
“你在开玩笑吗?”
“不是这样的。”
其他三人异口同声的否定令夏油杰露出一抹苦笑:“我没能阻止阳太哥的行为。在他行动前,我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而在他采取行动后,我也只是在言语上对他进行指责。”
夏油杰晃了晃高野阳太交给他的,这间公寓的钥匙:“明明占尽便宜的是我。”
他现在甚至还身处对方提供的场地中。
“我却在那里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指责他。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吗?”
夏油杰的笑容愈发苦涩:“甚至我的指责也不是为那群死去的诅咒师打抱不平,更不是为他们或许存在的家人感到愤怒和悲伤。”
家入硝子看向夏油杰,他此时的样子和高野先生不久前阐述他行动的理由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是我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夏油杰自嘲道。
就像是撒泼耍赖、无理取闹的小孩。他小时没有做过的行为,反倒在十几岁的年纪补上了。
他不禁感到一阵羞耻,可羞耻过后是一种更深的困惑。他现在依旧认为阳太哥的做法是错的。
可什么算得上对的呢?
押送回高专,让高层来审判?
阳太哥不久前给出的理由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谁能保证那些家伙不会像阳太哥说的那样,将诅咒师的研究成果据为己用,甚至不惜为此造成更大的伤害?
认知上的动摇令夏油杰不由自主地用钥匙在榻榻米上轻轻划下一个“死”字。
他像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找不到出路。
他望着自己画出的字,低声道:“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无论从哪一方面都在讲述着,不能杀人。”
“不仅是出于道德和法律的约束。更为重要的是,杀戮这一行为会跨过生与死的界限,无论是对死者,还是对凶手。”
“人被杀,就会死。杀死他人的凶手,无疑是在宣告生命是可以被剥夺的。将这点刻入意识的凶手,或许某天就会死于另一人的手中。”
像是一种因果循环。
“即使是拥有咒术的人,恐怕也不会例外。”夏油杰在“死”字旁边又写下一个“咒”字:“杀掉诅咒师的人,或许某天,也会死于诅咒师之手……或者,就像阳太哥之前说的那样,死于自己心中因杀戮而生的&039;诅咒&039;。”
他望着自己划下的字,想到以前古文课老师讲过的来自于另一个国家的典故。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会因同类的灭亡而感到悲伤。
夏油杰这时才意识到,潜藏在他愤怒和指责之下的,其实是恐惧。
害怕某天,高野阳太和这群诅咒师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害怕某天,同样是咒术师的五条悟,家入硝子和加茂鹤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