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方便说话,我便替她回应:“我早上看到她牙齿可能有点问题,不太放心,就带她过来让您看看。”
宫艺点点头,仔细检查了一会儿,才抬头说道:“发现得挺及时的,是一颗早期的窝沟龋。温总小时候做的窝沟封闭保持得不错,我先给这颗牙涂一层氟保护剂就好。”
宫艺居然直接叫她“温总”。
我还没来得及看温煦白的反应,她已经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很:“好的。”
下一秒,机器启动。
我清楚地看到温煦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见此,我伸手,在确保不会挡住医护的操作后,拉住了她的尾指。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闪过一瞬的迟疑,但很快又移开,似乎不想让我看到这一面。
可她没有抽走自己的手。
因为只是非常早期的龋齿,处理过程很快。
等宫艺摘下口罩,温煦白已经坐起身,她整理了下衣领,又恢复成了那副一贯从容冷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紧张到手心出汗的人不是她。
我笑了一下,没有拆臺。一道走出诊室,我去洗牙。这过程中,温煦白就乖乖地坐在外面,看着手机上的邮件。
等我也搞定,我们一道离开。
“今天知道温总害怕牙医了,不错。”走在艳阳之下,我故意地撞了下温煦白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道。
温煦白轻咳一声,语气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是害怕,只是不喜欢。”
我点头点得十分诚恳:“嗯嗯,不喜欢。”
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我有定期检查牙齿的,一年至少两次。”
我依旧笑着点头:“好。我也有定期检查牙齿,以后我们一起?”
她看了我一眼,唇角终于弯了起来,回道:“好。一起。”
5月30日
137
城市化的高速进程,让城市与乡村之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
坐在高铁上,我望着窗外一片片铺展开来的绿色农田,心裏却莫名生出一股沉甸甸的感觉。外婆的家在申城,可为什么在温煦白奶奶解救了她以后,她还是回到了南鹰呢?从辛露尚在襁褓,到我出生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无法形容我的自己的心情,只知道心底有种说不清的酸涩,压在我的心口,让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情绪来得毫无征兆,也没办法找寻到明确的源头。我很清楚,自己不能任由它继续蔓延。于是,我像温煦白那样,从包裏拿出笔记本,打开文檔,试图开始撰写《辛漪》的剧本。
指尖落在键盘上,看着上面仿佛旁观者写的外婆的故事,我迟迟没有敲下键盘。
尚在开会的温煦白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她侧过头,短暂地将话筒静音,看向我:“怎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告知她我的心情。因为,就连我本人,也不是很清楚应该怎么说。
外婆的一生已经结束,而我明明在她的人生裏占据了不小的位置,却对她真正走过的那些岁月知之甚少。
作为孙女,我好像始终站在离她最近、却又最远的地方。
这份迟来的愧疚和困惑,一路跟着我下了高铁,又陪着我坐进车裏。
申城的六月,已经有了明显的夏意。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看起来都步履匆匆,却又带着各自明确的去处和笑意。我看着窗外的景象,轻轻眨了下眼。
就在我再次想起外婆户籍地这件事的时候,温煦白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我转头看她。
“过年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奶奶是不是跟你讲过一些外婆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那时候,奶奶提到的,不过是她们在清江浦的情谊,是我从未见过、也未曾想象过的外婆的一面。相比病房裏她后来告诉我的那些,过年时她说的只是冰山一角。
外婆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我越想,越无法回避。
“婷婷给我发了消息。”我看了眼时间,“新剧本的顾问已经到了,我等会儿先去秋旻印象。”
温煦白应了一声,对我临时改变行程并不意外。只是我下车前,她还是问了一句:“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了。”我笑了笑,“不知道要谈到什么时候。”
我关上车门,走出她的视线。
我需要和历史顾问商讨剧本的细节,而温煦白也需要返回ogilvy申城处理积压的事务。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秋旻印象和观景同属一个老板,我原以为这裏也会是那种秩序分明、气氛严谨的传统大公司。但真正走进大楼,我才发现并不完全一样。
这裏的氛围意外地松散。
我甚至没来得及刷卡或登记,前臺的小姑娘看见我,便直接放行。一路上,还有好几个人拦住我签名、合影,热情得不像是在上班。
等见到陈丽邈的时候,我脸上已经写满了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