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淡淡地垂着眼帘,似乎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再次见到他,她的表情平静淡然到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冷漠。
重逢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在他们身上。
但是,和先前重逢时,她同样木讷的反应相比,此时的他无法将她的漠然,完全当作极度惊讶下的愣怔。
因为他……已经不是当时的那个他了。
无穷无尽的自卑感袭来,令他不知所措。
贯穿他人生的生涯,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脆弱无力。
而现在,它们快要将他吞噬殆尽。
他开始觉得,他的坚持忍耐,他强烈的求生欲望,他想要再次见到她的冲动,支撑着他以一个不像人类的活法,苟延残喘数日的执着,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
到最后,他居然开始后悔了。
他不该一直一直,连续不断地喊她的名字。
他不该在听到像是她说话的声音时,让早就心灰意冷的心,死灰复燃。
数不清的深夜,荒野雨林,有星或者无月,回忆起和她在一起的那几个夜晚。
仿佛过了好几辈子,将每一分每一秒拆解,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印刻进他的脑海。
他向上天祈求,想要再见她一面。
他只想再见她一面,哪怕让他死,他也没有遗憾了。
而他这条命,正是为她而活。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背离了组织,自从遇到她之后,他有了牵挂。
他满心满眼,全都是她。
如果没有被觅食的野兽叼走,也没有被剧毒的虫蛇毒死——
神明听到了他的祈求,日复一日,他见到了第二天的日出。
在那些幸运,却也没有那么幸运的日子里,他活了下来。
以这副残存的身躯,活了一天又一天。
但他想要见到她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可现在,她就在他眼前,她别过的视线,几乎没有和他交叠。
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将他包裹。
他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东西,难道就是为了让她见到这样的自己么?
不,不是这样的。
悲愤交加,他在想,他为什么当初不干脆死在那个滚烫炙热的地方,逐渐化作一滩腐臭的酸水算了。
假如,这是梦也好,他还有挽回的余地。
让他在她的世界里,他给她留下的最后记忆,是奋不顾身救她的模样。
那样,他还可以继续当她的英雄,一个很帅的男人。
而不是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只可惜,仅仅只是从那张椅子到门口的距离,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气力,他身上的骨头,本就全部断裂过一回,又重新长好。
呼吸间不断从身体里传出来的钻心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这是梦吗?”
“你是真的吗?”
她问他。
没有戴面具,他却已经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在她面前,待不下去了。
可是,她忽然和他对上的眼睛,眼眶通红,像是含着一池晶莹的湖水,悬而未落。
又将他定在了原地。
阮妍鼻音浓重,对着他念了一声,
“游风?”
“游风……游风……”
阮妍一遍一遍喊着她正抱着的男人的名字,声泪俱下。
她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和游风再次相见的场景,终于, 她等到了。
她扑在那个略显单薄,却依旧温暖的怀里,她死死地抱着他,像雨林里的寄生藤蔓植物那样,将他缠住。
即便这是梦, 她也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
而她正抱着的那个男人,也没有松开手。
他们彼此需要, 亦彼此深爱。
所以,当匆匆赶来的一行人, 在刚踏进祁昭房间的大门时,就见到了这样“暖心温情、感人至深”的一幕。
然而,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如果说仅凭外貌,不足以认定一个人的身份,那么,阮妍口中,不停喃喃念叨的那个名字几乎相当于明牌。
这家伙……真是游风?
被这个噩耗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陆恒。
这回是真见到鬼了?
游风不是死了吗?
但是,走廊窗户里投射进去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长。
真相昭然若揭, 他没死。
而且不仅没死,还回到了阮妍的身边?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陆恒的心,顿时一团乱麻。
着实没人料到,他们起初只不过是想来找阮妍对峙,结果,生活处处是惊喜。
惊吓! !那么大。
这家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