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的命令呢?为了集体都好,你稍微平静一下,不然大家都很难办的……啊,到了,那里就是。放心吧,规格还是照旧。”
天空的界限又一次缩减。
拉道文站在门口的土地上,最初视线的终点是多摩亚墙围起来的那一条线,然后这个封闭街区用电网再次切割灰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拉道文总觉得自己能看见电网上有鸟类遗落的绒羽随风轻晃。
这里的人衣服上无一例外贴着磁条,拉道文在寒风中转了几圈,大部分房门禁闭,零星在门口打转的人见到有人过来,也是迅速进门,皆是一副零交流的姿态。
当他路过几间房屋时,听见里面传来哭泣与尖叫,他挨个凑近叩了叩玻璃窗,又大声呼喊是否需要帮助,没人应,拉道文既惊且怕气喘吁吁地跑去岗亭,这里士兵不会雅仑语,也听不懂他口音不纯正的罗兰语,双方僵持着比划半天,一个穿着白大衣工作服的女人接待了他,给他带了半杯热甜水。
“放心吧,他们都睡下了。”
女人去了他复述的那几个门牌号,绑在腰间的一大串钥匙叮铃哐啷晃荡,像沉重的转轮,每当扭开门锁,里面就很快安静下来,不久她出来,重新把这些门锁上。
“他们怎么样?”拉道文紧赶几步。
“老样子。创伤应激、思乡、想念亲人、理由太多啦……我们也只是尽力照顾。”
造福队所言不虚,在这里一切照旧,不过送餐时多了半枚白色药片,切割面粗糙,类似小作坊产物。
“这是什么?我的身体很健康。”
“维生素。”
他在监视下塞进嘴里,藏在舌头下,刷牙时吐掉。几天后,罗兰方面不再送了,拉道文松了一口气。但也是停止服药的这一天起,他偶尔会产生幻觉,觉得阳光刺目,眼睛不可自抑地流泪,但等抹干了喷涌的泪水,打开门,发现是与昨天一样的阴天。
这个开端过后,他又接连不断陷入万花筒般的世界,房间内的一切线段都拥有了延伸,交汇成美轮美奂的曲线几何;他甚至看到了黄金分割,精密的刻度令他控制不住大喊着“完美!完美!”,禁不住扑到墙上奋力书写受启发的数列。
第二天清早的疼痛唤醒了他,他歪坐在床脚,颈椎因为长时间低垂导致眼前一黑,十指垂在腿弯,几个指腹磨烂了,裤子上斑斑血迹……过了很久,他从脊椎与腰腿的痛麻中昂起头,看见正对自己的水泥墙面上是乱七八糟的血书,他看不懂是什么,数字、公式、雅仑语、罗兰语,应有尽有,交叠在一起,群魔乱舞般的恐怖。
一缕苍灰的头发从后往前黏到他拗断的鼻梁上,拉道文面对着这片自己创造出来的血墙,坐着,很久,久到天光泛白、人声渐起。
到点了,有人推车送来热腾腾的土豆泥和干菜茎,还有周末固定配额的一小碟腌肉。
绵密的雾气熏染了拉道文的眼镜,他呆呆地盯着这一小桌的饭食,半张着嘴,他意识到了罗兰方面洞察了一切,他被针对了,此题无解。
他没法避免进食。
天气太冷了,他哆嗦着舀起土豆泥,它是每天主要的热量来源,对寒冷与饥饿的诱惑连同活命的欲望胜过一切,他绝望地咀嚼,心中默念普丽柯门左街69号……堆满一间屋子的草稿,厨房里油滋滋叫的蛋煎饼,第八总局的定期密函,不成器学生藏起来的10分试卷,还有从书房窗户望去的王城街角与遥远柔顺的旗帜。
我还能回去吗?他想。
转而又想起,不,回不去了,王城被格尔特夫与克撒维基娅打成了一片废墟,大火烧上了天。
两个疯子,他咒骂了一句。
汤匙摔在他袖口上,他哆哆嗦嗦去捏,脑中已默念到家中的楼梯上的书籍名,固执地一遍遍强化记忆,无论这药影响什么,至少在他未被完全混淆神智的现下,再多挣扎一刻。

